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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六十章 好一个火

第一千三百六十章 好一个火 (第2/2页)

中年人恍然一惊,忙退半步,嗓子艰涩:“我……只是看。”
  
  火匠眯眼,轻轻一弹,金末在他手背绽出一朵淡花。
  
  淡,但有。中年人立刻垂眼,肩线塌下去:“……内务司小库周兴。”
  
  “你终于来了。”朱瀚道,“昨夜摸了几次?”
  
  周兴喉结动:“两次。”
  
  “摸给谁看?”
  
  “……自己。”
  
  “手诚实,嘴不诚实。”郝对影冷笑,“押。”
  
  周兴被压下去,围观人群无声散开一圈,像风绕过火。
  
  给事陈述飞快记下笔记,末行添一笔:“周兴于火下显痕。”
  
  “晒到申时。”朱瀚抬手,“风过三次,泥收一回。——午后把‘礼札’翻到‘火半盆三月不改’那一条,压在中案正中。”
  
  “遵命。”陈述应声,把纸折到那一条,压好。
  
  他指背上的金末蹭了一点灰,成了浅浅一层脏。
  
  他没有擦,手仍稳。火在他眼里不大,也不小,刚刚够把泥纹与纸脚团成一个方向。
  
  风从城脊下斜着压下来,泥面轻微起伏。
  
  军器监少卿报:“晒第三次。”
  
  给事陈述抬眼:“记第三次。”
  
  火匠笑了一下,笑意里有点累:“把甲第七块收回匣,别给他们眼睛吃。”
  
  “再晒一刻。”朱瀚道,“晒完再收。”
  
  “遵命。”
  
  角门处笑声一闪而过,像有人用指甲划过瓷。
  
  两名内使匆匆奔来,低声:“王爷——御史台门外跪着一人,自称苟三,要认‘墨库路’。”
  
  “让他站。”朱瀚道,“跪太多,血糊眼。”
  
  “他说不跪就不说。”内使小心。
  
  “那就跪一刻,说一句起一指,三句起一人,别让他演戏。”
  
  朱瀚收声,“告诉他:火边的‘礼札’在看。”
  
  “遵命。”内使退去。
  
  郝对影侧首:“你这法子会让他怕。”
  
  “怕才说短话。”朱瀚淡淡,“长话里有水。”
  
  风又过一阵。给事陈述把纸角压了压,忽地指尖一紧:“王爷——”
  
  他把纸向上一揭,纸背上显出一丝细极的黑线,从“火半盆三月不改”的‘改’字下钻出,延至纸角。
  
  火匠眼珠一翻:“有人在纸下写字!”
  
  郝对影瞬地探手,掀纸,抬案,三指如钩,扣住案面一条比发丝略粗的黑丝。黑丝牵出一寸,一头连在案板底,一头通向案脚阴影处。
  
  “拆案!”朱瀚沉声。
  
  门官两步上前,“咔”的一声扯断案脚的榫卯,一截薄薄的盒从案脚内侧滑下,盒里躲着一小团墨绵,绵上绕着细丝,丝头正贴在纸背。
  
  “玩火绵。”火匠冷笑,“黑的,想从纸背里‘写’。”
  
  “谁碰的案?”朱瀚看向四周。
  
  军器监两名小吏齐齐跪倒:“……我们昨日换案。”
  
  “谁让你们换?”
  
  “……没人让。”
  
  “拿下。”朱瀚眼神一沉,“门官记:‘案脚内藏墨绵’,刑部列‘火绵案’。”
  
  给事陈述吸了一口冷气,压住纸,重新把那一行正好压在中间,手指不抖。
  
  他把末行加一句:“火绵于纸背被揭。”
  
  “晒完。”朱瀚淡淡,“把案脚所有榫卯拆开,晒人。”
  
  “晒人?”郝对影挑眉。
  
  “人不站火边,也得晒在火边。——把军器监小吏、内务司周兴、墨库掌记一起拉到午门,站在泥旁边,站到酉初。”
  
  “遵命。”
  
  人群退了一圈,又挤回一圈。风把火吹得平平稳稳。
  
  酉初,刑部狱外。
  
  苟三被扶起来,嘴里干,眼里湿,抬头看午门方向,像看一处他和火谈过话的地方。
  
  主事走近:“说一句,起一指。”
  
  苟三喉咙里滚了滚,吐出第一句:“墨库的‘续纹’是我教的。”
  
  主事抬手,解开他一指。
  
  “第二句。”
  
  “周兴夜里摸了两回,我让他摸第三回。”
  
  又解一指。
  
  “第三句。”
  
  “陆……陆相不知道。”
  
  主事看朱瀚。朱瀚不言。郝对影低声:“再来一句。”
  
  苟三闭眼,咬牙:“钱从——慈云观来。”
  
  主事停了一瞬,解下一指,冷声:“够了。”
  
  “押回。”朱瀚道,“别让他死。”
  
  “嗯。”主事应。
  
  奉天殿侧。
  
  朱标端坐,指间轻敲案角。
  
  朱瀚入内,带了火边拆下的黑丝与墨绵,放在他面前。
  
  “这是今天那东西?”朱标问。
  
  “是。”朱瀚以指敲绵,“从纸背写‘改’的人,写不到。——风一走,火一稳,他的字就死在后面。”
  
  “你把人晒在泥边,他会动。”
  
  “让他动。动一寸,就被风看见。”
  
  朱瀚淡淡,“你只管走中门。”
  
  “我明白。”
  
  “再三日,火不撤。”朱瀚把黑丝收盒,“门不改。”
  
  “好。”朱标点头,“再三日,你退一步。”
  
  “退。”
  
  “退到哪?”
  
  “门后。”朱瀚笑,“门后看火。”
  
  “我听见你这些天一直说一句话。”朱标抬眼,“假的,烧。”
  
  “明日不说。”朱瀚合盒,“让火自己说。”
  
  更深,阙左旧巷。
  
  银丝戒的轿子停在暗里。影子把一只纸囊递进,压低声:“火边晒‘样’三日,晒‘人’半日。”
  
  轿里人笑了一声:“晒久了,人会褪色。”
  
  “他让人不褪。”影子道,“每晒一次,就添一条笔记。”
  
  “笔记晒给谁看?”
  
  “晒给火看。”
  
  轿里人轻轻一叹:“好一个火。”
  
  他顿了一顿,放下帘子:“撤慈云观的手,换一条线。”
  
  “哪条?”
  
  “墨库的上头——再上一头。”
  
  影子不问,点头退去。
  
  子后,东厂旧道。
  
  李恭收拾弩,抬头看一眼城脊,风从北来,带了点盐。
  
  暗处那人站在井台另一角,低声:“他收了话,但不肯收火。”
  
  “收不收火,不在他。”李恭扣好弩弦,“在门。”
  
  “门在谁?”
  
  “门在火后。”李恭转身,“我守桥,你守火后。”
  
  “守多久?”
  
  “三月。”李恭笑,“三月后再换我。”
  
  灯火一暗,井台上的影子散了半寸。城里安,火仍半盆,风仍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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