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南唐有变(一) (第2/2页)
他知道——
道士说的,全是真话。
最终,他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低沉如闷雷:
“……罢了。
朕今日,权当没有听过。
你退下吧。”
王栖霞深深一稽首,转身缓步退出殿外,衣袂飘然,不沾半点尘埃。
殿门关上,李昪颓然坐回龙椅,望着空寂的大殿,久久不语。
只有帘后宋皇后,轻轻一声叹息,消散在风中。
御榻上的李昪已形容枯槁,丹药侵蚀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浅促如丝。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宋皇后鬓边的霜华,也映着太子李璟跪伏在地的背影,双肩微微颤抖。
“璟……吾儿……”
李昪艰难地抬了抬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李璟连忙膝行上前,握住父亲枯瘦冰冷的手,泪水砸在御榻的锦缎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父皇,儿臣在。”
李昪定定地望着他,浑浊的眼中渐渐聚起一丝清明。想起王栖霞那句“国本不可轻摇”,想起种夫人的妄言,想起自己半生勤政却晚年昏聩,竟险些因一己偏爱动摇江山根基,喉头一阵剧痒,剧烈地咳嗽起来。
宋皇后连忙递上参茶,李昪喝了一口,缓了缓气,目光扫过殿外沉沉夜色,似是在追忆自己从孤贫少年到开国之君的一生。
“朕……错了。”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让李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朕早年……避祸求生,得徐公收养,后掌吴政,建南唐,只求江南百姓安身立命,国祚绵长。可晚年……迷于丹术,妄求长生,性情躁怒,还险些……险些废长立幼,酿成大祸。”
李昪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悔意,握着李璟的手又紧了紧,“那日玄隐先生直言,朕虽怒其放肆,却知他所言非虚。王者治心,朕连自身都治不好,何谈治家国?”
他转头看向宋皇后,眼神郑重:“皇后,往后……辅佐太子,守好这江南一隅,莫让朕的心血付诸东流。”
宋皇后含泪点头:“陛下放心,臣妾定当尽心辅佐太子,安邦定国。”
李昪的目光重新落回李璟身上,语气陡然凝重:“璟,你听着——朕传位于你,即日登基,改元保大。”
李璟伏在地上,哽咽道:“儿臣……儿臣恐难当大任,愿父皇龙体康愈,再掌国柄。”
“痴儿。”李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中满是期许与嘱托,“朕服金石求长生,反落得这般田地,你切记……切记以此为戒,远离方士丹术。”
他顿了顿,气息愈发微弱,却字字千钧:“南唐根基未稳,外有中原虎视,内需休养生息。你性情温和,仁厚有余,却需补刚毅之性。景达虽有才干,却少年气盛,可封齐王,镇南闽,勿令其涉足中枢;景逖年幼,封吉王,养于宫中即可。”
“国之大事,多听宰相李建勋、宋齐丘之言,却也需明辨是非,不可偏听偏信。”
“江南百姓,历经战乱,休养生息为第一要务,轻徭薄赋,切勿穷兵黩武……”
嘱咐未完,李昪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眼神开始涣散。他死死攥着李璟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守住……守住江南,守住……百姓……”
话音未落,头一歪,手无力地垂下,双目缓缓闭上。
“父皇!”
李璟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殿宇,烛火猛地晃动了一下,仿佛也在为这位开国之君的离去而哀恸。宋皇后瘫坐在椅上,泪如雨下,却强撑着起身,扶起身旁的李璟,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太子,陛下龙驭上宾,国不可一日无君。即日起,你便是南唐之主,当遵父皇遗训,安抚百官,稳定社稷。”
李璟抹去泪水,望着父亲安详却枯槁的面容,又看向殿外渐亮的天光,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江南的安危,万民的福祉,都已沉甸甸地落在了自己肩上。而父亲临终的悔悟与嘱托,将成为他往后执政路上,最沉重也最珍贵的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