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九 巧成拙 (第2/2页)
这,即是当下乾明界天的民情了。
她内心省然,却又没有愤愤不平的郁闷,只是身为旁观之人,对此有了一番自己的认识。毕竟在三千世界内,玄门道修之间的争斗,有时要更残酷过司阙氏十倍、百倍。在这样的大争之世里,便只有执棋之人才有心慈手软的权力。
越是强大,就越能慈悲。
赵莼定定地瞧着那受到惩处的伴读,身旁司阙仪却垂下眉眼,隐隐流露出几分不忍。
在心学一派的道统中,这份不忍,有时也并不是一件坏事。圣人之学涵括万物,能有一颗赤子之心,便可从中读出别人所不能明会的道理来,所谓奸邪小人读不透君子文章,刚直之士也悟不明曲折算计,正如是也。
湛言垂眼看来,对司阙仪更多了几分嘉许,一来二去间,心头也生出考校之意,便突然出言将其叫起,道:“我记得上堂课里,你在解字一道上就不太顺利,如今再试一回,也叫我看看你的进展。”
不比司阙仪被座师叫起的紧张,丙字房里的其他学子,听到这话竟是羡恨更多。
司阙氏的族学每年都要收人,一个丙字房内常年都有七八百的人数,座师们身为六品文士,这点数量的名姓不会说记不清楚,只能说有没有心思落在上头。那些坐在前列,私下里还能向座师请教的学子,一个个自然是混得脸熟。但像司阙仪这般新进学堂没几日,就能让座师注意到的,丙字房内便没几个了。
心思活络如璟川等人,此刻便马上回过味来,晓得是自己几人行事太过,反而让湛言有所留心,这下弄巧成拙,竟是生把司阙仪推到座师眼皮子底下去了!
今日写不出来还好,若真叫那司阙仪把碶文给写出来,等本家的涿公子听了此事来龙去脉,她与兄长三人可就别想留在族学了!
司阙昙亦是懂得这般道理,眼见旁边之人已面色迟疑地站了起来,他更不禁转过头去,死死地将司阙仪给盯着,心头无声拜起圣人,只盼对方千万不要写下字来。
这可是当堂测验,离湛言教授碶文还未过去两个时辰,司阙仪若能将之写出,那这天才的名头可当真是要落实了。
“湛师,我……”
司阙仪心绪紧绷,若不是强行克制了自己,此刻怕是双手都要颤抖起来。她当真是想向座师坦白,其实自己并不擅长解字一道,要是再给她两日时间,说不定便能写出字来。
但要她立刻落笔……
“司阙姑娘,有我帮你,何妨一试?”
司阙仪险些喊出声来,忍不住要转身看向赵莼,告知她一例族学规矩,是伴读不能在学堂上随意开口。不想才将目光落去,就看到赵莼旁若无人地替她铺开纸张,唇边更无丝毫动作,只有自己脑海中的声音,恰如对方平时那般从容冷静。
“莫要担心,司阙姑娘,是我在同你说话。接下来我会帮你,你只要按我所说的来做就行。”
是心音内发?
司阙仪呼吸一紧,暗道此般手段,至少也要是八品文士才能做到,赵姑娘这才启发文脉多久,难道就到了八品?
她皱起双眉,几乎是胆战心惊地抬起眼来,飞快往湛言的脸上瞧了一道。
奇怪,座师本人竟完全没有发现赵姑娘的动作,按说心音内发,是极容易被品级更高的文士发觉的……
司阙仪凝眉沉思之际,赵莼也已将桌案布置完好,末了拿起一支笔来,径直是要递去司阙仪的手中。
只论当下,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不管了,赵姑娘已救了她一回,如今再怎么做,也不会千方百计来害她!
司阙仪定了定神,举笔悬停在纸上,一滴细汗滑落鼻尖,啪嗒一声,洇出一点润色。
这时,熟悉的声音又从心头传来:
“第一笔,落在左上。”
座师本人还是没有察觉,仿佛这天底下就她一人能听见赵莼说话。
司阙仪突然安心下来,脑海里像是有一只大手,在将她的所有杂念全部拂去,剩在其中的,就只有一道干干净净、无不清晰的笔画!
她当机立断,仿照着那道笔画,挥手将第一笔落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