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子都 (第1/2页)
叔段要回来的消息,三天之内传遍了新郑。
林川是在早朝时察觉到的。群臣看他的眼神和往日不同,不是明目张胆地看,是那种垂着眼皮、等他目光移过去便立刻挪开的那种看。像一群听见了雷声、还没看见雨点的人。
散朝后祭仲留了下来。
“君上,叔段这次回来,带了三百人。”
林川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三百人。省亲带三百人,不是省亲,是巡边。
“夫人在东院收拾屋子。叔段以前住的那间。换了新的茵席,新的帷帐,连案上的漆器都换了。”祭仲的声音压得很低。“从三天前便开始收拾了。三天前,正是她叫君上去东院用晚膳的那天。”
林川听着。她当着他的面说叔段要回来,转过身便去给叔段铺床。两件事她都做得坦坦荡荡,不瞒他,也不怕他知道。
“臣还听说,夫人从库房里取了一匹锦,要给叔段做新衣裳。”
原身的记忆里,武姜从来没有给寤生做过衣裳。一件也没有。
“君上,叔段这次回来,还带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叫子都的。说是公孙,郑国宗室,不到二十岁。东院的人说,这人长得极好,箭术也极好。叔段在京地时,他一直在叔段麾下。”
林川的手停在半空。
公孙子都。
他在现代读《左传》时,这个名字出现过不止一次。郑国宗室,容貌俊美,尤擅射箭。历史上他将会成为郑庄公麾下的重要将领,也将会在伐许之战中暗箭射杀颍考叔。但那是后来的事。此刻的公孙子都还不到二十岁,还在叔段麾下。他投了叔段。
“那个子都,叔段很器重他?”林川问。
“出入都带着。”
林川点了点头。叔段用人,先看容貌,再看武艺。至于忠诚,也许根本不在他的考量里。
三日后,叔段到了。
林川站在城楼上。和上次送叔段去京地时同一座城楼,同一个位置。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官道尽头扬起了尘土。叔段的车驾比去时多了不止一倍。三乘车变成了十乘,从人从几十变成了三百。旌旗在风里展开,黑底朱纹,是郑国的旗,但旗上多了一个段字。
武姜在城门口等着。绛色深衣,和上次送别时同一件。她站得很直。
叔段从车上跳下来,先拜武姜。武姜扶住他的手臂,没有让他拜下去。她一只手拉着叔段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替叔段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
叔段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站的位置离叔段很近,比寻常随从近得多。穿着一身深色深衣,裁剪合身。腰上系着一把弓,弓梢从肩后露出来,是柘木的,打磨得极光滑。他的脸确实生得好。不是精致到近乎女气的好,是五官端正、眉目清朗的那种好。站在人群里,你会第一眼看到他。不是因为他在动,是因为他不动。
林川在看子都的时候,子都忽然抬起了头。
隔着城门口飞扬的尘土,隔着三百甲士和十乘车驾,子都的目光穿过这一切,落在城楼上。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子都没有避开。他看着林川,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低下头去,像在想什么事。等他再抬起头时,目光已经收回去了。
那一眼里有什么,林川没有完全读懂。不是敌意,不是审视。像一个人站在两条路的岔口,还没有决定往哪边走。
叔段抬起头,看向城楼。
“兄长,段回来了。”
林川看着他。
“回来就好。”
叔段的笑意深了一分。他放下手,由武姜拉着往城里走。三百甲士鱼贯而入。子都跟在叔段身后,经过城楼时又抬了一次头。这一次时间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个掠影。但林川捕捉到了他眼里的东西,一种很淡的、尚未成形的好奇。
接风宴设在武姜的东院。
叔段坐在武姜下首,子都坐在叔段身后。林川坐在武姜对面。席间叔段谈笑风生,说京地的风土,说今年的收成,说城墙修缮的进展。说到城墙时他顿了顿,看向林川。
“兄长,京地的城墙比从前高了些。段擅自做主,兄长不会怪罪吧。”
堂上安静了一瞬。祭仲握着酒爵的手停了一下。公子吕的眉头压下去。
林川夹了一片炙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才开口。
“城墙高些,对京地百姓是好事。你做得对。”
叔段看着他,笑意在脸上停了停,然后更深了。他举起酒爵,林川也举起来,饮了。
武姜坐在上首,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移了一个来回。她没有说话,只是夹了一片葵菜,放在叔段碗里。然后顿了顿,又夹了一片,放在林川碗里。
堂上的人都看见了。叔段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葵菜,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他拿起箸的姿势比方才慢了半拍。
宴席散后,武姜留叔段在东院说话。林川走出东院,子服跟在身后。走到寝殿门口时,廊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林川停住脚步。
子都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五官的轮廓被勾出一道银灰色的边。他朝林川拱手。
“公孙阏,见过君上。”
“你在这里等寡人。”
“是。”
“等寡人做什么。”
子都直起身来。月光照着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深的褐色。他看着林川,没有立刻回答。
“臣有一事想请教君上。君上今日在城楼上,看叔段的时候,在看什么。”
林川没有回答。
子都也没有等他的回答。他接着说下去,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叔段看君上的时候,臣看见了。君上看叔段的时候,臣也看见了。叔段看君上的眼神,臣在京地见过很多次。君上看叔段的眼神,臣第一次见。”
“什么眼神。”
子都沉默了一息。“臣说不好。”
“你说不好,便等说好了再来。”
林川推开门,走进寝殿。门合拢之前,他从门缝里看见子都还站在原处。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廊下,长长的一条。
子服把油灯点上。
“君上,那个子都问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林川在案前坐下。“他在掂量。掂量寡人和叔段,哪个更值得跟。”
子都今夜来见他,不是叔段授意的。如果是,他不会问“君上看叔段的时候在看什么”。这句话是在探底。他想知道这个少年国君对叔段的挑衅到底能忍到什么程度。更想知道这种忍是懦弱,还是别的什么。
而林川没有答。不是答不出来,是不该答。子都问的是“君上看叔段的时候在看什么”,如果真的回答了,无论实话还是套话,都落了下乘。因为那等于承认了自己在看什么。而一个国君看自己的弟弟,本不该“在看什么”。
他让子都把话吞回去了。这本身便是回答。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申伯。
“君上,东院来人了。”
“进来。”
申伯站在门外。“夫人让臣来传一句话。今日接风宴上,君上说的那四个字,夫人听见了。夫人说,君上答得好。”
林川看着申伯。武姜让申伯连夜来传这句话,不是在夸他。是在告诉他,她听见了,她看懂了。“回来就好”四个字的分量,她掂出来了。
“回去禀夫人,寡人知道了。”
申伯退走了。
林川坐在案前。武姜今夜让申伯来传话,和三天前送玉璜是同一套手法。一层一层地给。玉璜是替他稳住叔段,传话是告诉他她看懂了。她在教他。用她的方式。
而叔段正住在东院她亲手收拾的屋子里,盖着她亲手换的衾被。两个儿子,她都在安排。
林川吹了灯。他在想,历史上的武姜在叔段起兵失败后,被寤生软禁在城颍。寤生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武姜在城颍是怎么过的。左丘明只写了掘地见母的结局,没有写过程。但他此刻忽然想,武姜被软禁的那些日子里,会不会也让人收拾屋子,换新的茵席,新的帷帐。虽然没有人会来住。
天亮后,子服打听到一件事。
“君上,昨夜宴席散后,夫人留叔段在东院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叔段出来后,那个子都还在院子里站着。叔段从他身边走过去,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叔段说,你看清楚了?”
子服顿了顿。“子都没有回答。”
林川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你看清楚了。叔段问子都的,和子都来问他的,是同一件事。叔段也在让子都看。让子都看寤生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子都先看了寤生,又看了叔段。他看了两个人,然后谁都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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