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练兵 (第1/2页)
寺人站在门外。
林川从案前抬起头。门开着半扇,午后的阳光切进来,在夯土地面上落下一道亮条。寺人就站在那道光的边缘,半个身子在明处,半个在暗处。
是申伯。武姜从申国带来的陪嫁,在郑宫待了二十多年。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个人,东院的人叫他申伯,宫里的人也跟着叫。
“君上。”申伯躬身,“夫人让臣来传一句话。”
林川看着他。东院刚刚才让他去过,武姜当着他的面把玉璜推过来。话说完了,他走了,不到一刻钟又派人来。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说。”
“夫人说,那对玉璜是叔段送的生辰贺礼,南阳青玉,水头好。夫人让君上戴着,不要收起来。”
林川的手指还按在舆图上,贴着廪延那个墨点。
“就这一句?”
申伯顿了顿。“夫人还说,君上要是问‘就这一句’,臣便再回一句。君上若不问,这一句臣便不说了。”
林川的手指从廪延上移开。武姜连他会问什么都知道。不是知道,是算好的。
“那寡人便问。就这一句?”
“夫人说,玉是叔段送的,君上戴着,叔段在新郑的人看见了,自然会报回京地去。叔段知道君上戴着他送的玉,心里便安稳了。”
林川听着。
叔段在新郑的人。武姜说得很白。新郑城里有叔段的人,她知道。她不但知道,还用那些人。让寤生戴上叔段送的玉璜,是给那些人看的。那些人看见寤生腰上挂着叔段的玉,消息报回京地,叔段心里便安稳了。安稳了,便不会急着做别的事。
武姜在替寤生稳住叔段。
林川在现代读这段历史的时候,所有史料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武姜是叔段的人。她为叔段请封地,她给叔段写信,她在叔段起兵时准备打开城门。左丘明写“夫人将启之”,四个字,定了论。两千多年来没有人翻过案。
但此刻申伯站在门口,传的是武姜的话。她说,君上戴着,叔段心里便安稳了。
“寡人知道了。”林川说。“回去禀夫人,玉璜寡人戴着。”
申伯退走了。子服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捧着那对玉璜。
“君上,这玉璜还收不收?”
“拿来。”
林川把玉璜系在腰上。南阳青玉贴着玄端,和那只断了角的鹿带钩挨在一起。武公的鹿,叔段的璜。两个人的东西挂在同一个人腰间。
子服看着,嘴唇动了动。“君上,臣不懂。夫人把叔段的玉璜给君上,是什么意思。”
“夫人替寡人挡了一箭。”
子服更不懂了。林川没有解释。
下午,公子吕派人来报信。
来的是个年轻军校,不到二十岁,脸被山风吹得粗糙,说话带着北地口音。他跪在堂下,说公子吕已经到了山谷,地方选好了,三面是山,外面看不见里面。水源也有,是一眼山泉,水量不大,够几百人喝。从各乡抽精壮的事明日便办,先抽两百人,分批进山。
林川听完,问了一句。“公子吕还说什么了。”
那军校犹豫了一下。“公子吕说,请君上得空去山谷看一看。君上看了,心里便有数了。”
林川点头。“回去告诉公子吕,寡人过两日便去。”
军校退下。林川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两百人。按春秋军制,一辆战车配七十二人,两百人不过三乘战车的编制。叔段在京地修城,光民夫就抽了三千。三乘对三千。这就是他现在手里的牌。
他在现代听过一门军事史的课。教授在黑板上列春秋各国兵力,郑国在庄公时期,全国兵力大约在三百乘到五百乘之间。三百乘是两万多人,五百乘是三万多人。但那是全国的家底,分布在新郑、制邑、京地。叔段去京地之前,京地驻军不下五十乘。去了之后,只会多,不会少。
山谷里的两百人,连京地城墙根下的石头都搬不动。
但公子吕说得对。刀不在大小,在快不快。
傍晚,子服来送晚膳。黍米饭,肉羹,腌葵菜,还有一条炙鱼。鱼不大,巴掌长,烤得皮焦肉嫩。郑国不靠海,境内只有几条河,鱼是稀罕物。
“哪来的鱼。”
“东院送来的。申伯送来的,说是夫人让给君上加的菜。”
林川看着那条鱼。武姜今天送了三次东西。早晨一筐鲜果,午后那对玉璜,傍晚一条炙鱼。鲜果是借口,玉璜是手段,鱼是什么。
他拿起箸,夹了一块。河鱼,土腥味被炙烤压下去大半。他在现代也吃烤鱼,夜市摊上,炭火烤的,撒很多辣椒和孜然。那时不觉得鱼是什么稀罕东西。此刻坐在这里,忽然明白了武姜为什么送这条鱼来。
不是示好。是告诉他,东院的眼睛不止盯着宫门,还盯着他的饭桌。他今天吃了多少,子服每日去膳房端什么菜,东院都知道。送一条鱼来,是让他知道,她看得见他每日的饭食。
林川把鱼吃完了。鱼骨搁在碟子里,白生生的,像一小把细针。
“子服。东院以后送来的吃食,都照常收下。”
子服应是。
入夜,林川坐在案前。舆图摊着,京地、廪延、鄢、共,四个墨点连成的线。他在廪延和鄢之间又添了一个小点,没有名字,是公子吕今日去的那个山谷。五个点,从西往东,再从东折向北,像一张弓,弓弦绷着,箭还没有搭上。
他在现代读《孙子兵法》,背过一句话。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他此刻往舆图上添一个又一个墨点,便是在处战地。叔段在京地修城,也是在处战地。两个人隔着百余里的官道,各自处各自的战地。等某一天,战场从舆图上走下来,变成真的。
他把舆图卷起来。腰间的玉璜轻轻晃了一下,磕在鹿带钩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武姜用一对玉璜,替他买了一段不知长短的时间。
林川吹了灯。原身的记忆在这一刻又浮上来。小时候寤生发烧,武姜没有来看他。叔段那时候也咳嗽,武姜守了三天三夜。寤生烧退之后,子服告诉他,夫人差人送来了一碗药。寤生问,夫人自己来过吗。子服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碗药寤生喝了。
天亮后,林川让子服备车。子服问去哪,林川说山谷。
一辆车,一个御者,子服坐在车尾。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出城门时守卒认得国君的车,慌忙行礼,林川摆了摆手,车便过去了。
官道往北,走了一个时辰,转入岔路。岔路是土路,两旁野草长到半人高,车辙碾过去沙沙地响。又走了半个时辰,山便近了。不是高山,是黄土塬被水冲出来的沟壑,一道一道,深深浅浅。公子吕选的山谷便藏在这些沟壑里,三面是削壁,只有一条窄路能进去。
公子吕在谷口等着。旧甲,没有戴胄,头发用皮绳束在脑后。看见林川的车驾,大步迎上来,拱手。
“君上。”
林川跳下车。谷口的风比新郑城里大得多,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跟着公子吕往里走,两旁削壁越来越高,把天空切成一条窄窄的蓝带子。走了大约一里地,谷地忽然开阔。三面是山,中间一片平地,足可容纳几百人操练。山壁上有一道细流渗出来,底下汇成一汪浅潭。
两百人已经在了。
两百多个从各乡抽来的精壮,年纪都在二十上下,穿着各色杂衣,有的腰间系着草绳,有的光着脚。他们站在谷地中央,被山风吹得眯着眼,看见公子吕领着一个少年进来,都不知道是谁。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了脖子看。
公子吕转过身,提高了声音。
“这是国君。跪。”
两百人愣了一下,呼啦啦跪下去。膝盖砸在黄土上,扬起一片灰。山风把灰吹散,两百颗低下去的头,黑压压的一片。
林川站在那里,看着这二百人。他们在今天之前是农夫,是猎户,是各乡里正名册上的壮丁。公子吕把他们抽出来,他们便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来,不知道要去打谁,只知道是国君的命令。
“起来。”林川说。
二百人站起来。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林川转过身对公子吕说了一句话。
“二百人不够。再加二百。”
公子吕的眉头动了一下。“君上,再加二百,新郑城里的眼睛便瞒不住了。”
“不必瞒了。让他们看见。”
公子吕看着他,没有再问,点了点头。
林川转过身,面对着那二百人。山风从三面的削壁上压下来,把他的声音削得有些散。
“从今日起,你们便不是农夫了。”
他说完这句便走了。车驾出谷口时,林川回过头看了一眼。谷地被削壁挡去大半,只露出一小片天空,和天空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公子吕站在那些人前面,旧甲被山风吹得微微发亮。
回到新郑已是午后。子服迎上来,脸色有些发白。
“君上,祭大夫在宫门外候了一个时辰了。”
“让他进来。”
祭仲进来时,脚步比平日快。额上那道横纹深得像刀刻的。
“君上今日去了哪里。”
林川在案前坐下,把腰间的玉璜解下来,放在案上。“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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