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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玉玦

第二章 玉玦 (第1/2页)

林川没有立刻回答祭仲。
  
  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立着,不摇不晃,像一根细细的铜柱。祭仲跪在门槛外面,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贴在小腿上,他也不动,就那么跪着,等一个答复。
  
  林川在想一件事。
  
  他在现代读《左传》的时候,曾对“祭仲谏郑伯”这一段翻来覆去地琢磨过。左丘明写祭仲说“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写郑伯回了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课堂上导师把这句话拎出来,说这是春秋笔法里最冷的八个字。一个国君坐在新郑宫里,看着自己的弟弟在百余里外的京地一寸一寸加高城墙,看了整整二十一年,然后说,你姑且等着吧。导师说这话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林川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说这话的人,心里得多硬。
  
  如今他坐在这里,祭仲跪在门槛外面,像等着他说出那句“多行不义必自毙”。话就在嘴边,他张了张嘴,却忽然觉得那八个字太重了,重到不适合由一个十四岁的身体说出来。
  
  “寡人想好了。”他说。
  
  祭仲的眉头动了动。不是舒展,是皱得更紧了。他伺候过武公,知道郑国的国君说“想好了”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武公在世时也是这样,从来不在朝堂上做决断,都是散了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舆图看上半晌,然后说一句“寡人想好了”。说出来的话就不再收回去。
  
  “君上想好了,臣便不再问。”祭仲说,但身子没有动,依然跪着。“只是还有一件事,臣不得不说。”
  
  “说。”
  
  “叔段去京地,夫人会给他写信。”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廊下的风声盖过去。但林川听到了。他看着祭仲,祭仲也看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油灯的火苗在中间静静地燃着。
  
  写信。林川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了一遍。他在现代读史的时候,从来没有在《左传》里看到过关于“信”的记载。左丘明不写这个。左丘明只写结果。叔段修城,叔段吞并西鄙北鄙,叔段起兵,叔段出奔。至于武姜在这二十一年里给叔段写了多少封信,信里写了什么,除了武姜没有人会知道。是他觉得那些不重要。但此刻林川坐在这里,面对祭仲的这句话,忽然觉得那二十一年里最重的不是城墙,不是甲兵,不是西鄙北鄙的赋税。是那些信。
  
  “寡人知道。”林川说。
  
  祭仲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君上如何知道”,也没有问“君上打算怎么办”。他把撑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缓缓起身,朝林川深深一拜。额头没有碰地,但腰弯得很低,花白的发顶正对着灯火,上面的每一根白发都看得清清楚楚。
  
  “夜深了。臣告退。”
  
  他倒退着走到门边,转身没入廊下的黑暗里。脚步声一下一下,踩着碎石子路面,渐渐远了。
  
  林川坐在原处,没有动。案上的舆图还摊着,新郑、京地、制邑,三个墨点连成的那个三角,灯影下看着像一只半睁的眼睛。他把手指按在京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子服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热黍米汤,腾腾地冒着白气。“君上,该歇了。”
  
  林川接过碗,黍米汤烫手。他把碗转了个方向,指尖捏着碗沿,吹了吹浮着的米皮。在现代他也喝过小米粥,食堂早上有,盛在塑料碗里,稀稀的,温吞吞的,喝起来没什么滋味。手里这碗黍米汤不一样。黍米是新下来的,煮得烂,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便暖了起来。他在心里想,这是公元前七百多年的黍米。念头一起,又觉得自己可笑。什么公元前公元后,对此刻坐在新郑宫里的他来说,就是今年秋天收上来的粮食,煮成汤,端到他面前。仅此而已。
  
  子服站在旁边,圆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困意,眼睛却亮亮的,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想问什么就问。”林川说。
  
  子服抿了抿嘴。“君上,祭大夫跪了那么久,说的是什么事?”
  
  “京地的事。”
  
  “京地……”子服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的神色暗了暗。他是寤生的贴身侍从,武姜每次召见寤生,他都候在门外。武姜说什么,寤生答什么,他听得一字不落。制地不给,就给京地。这话他听到了,记在心里,不敢说。
  
  “把碗收了。”林川把空碗递给他。“去睡。”
  
  子服接过碗,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君上也早些歇着”,便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缩了缩,灯油快尽了。林川没有添油,就那么坐着,看着火苗一点一点矮下去,最后噗地一声灭了。黑暗涌上来,带着油脂烧尽后那种焦焦的气味。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九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新郑城外田野里泥土和枯草的气味。和现代城市的夜晚完全不同。没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没有楼上冲马桶的水声,没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只有风。只有很远的地方,不知哪条巷子里,有一只狗在叫,叫了两声便不叫了。
  
  林川在黑暗里想起一件很遥远的事。他读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和母亲吵架,具体为什么事已经忘了,只记得吵得很凶。母亲最后说了一句,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样对我的。他当时在气头上,顶了一句,那你当初别生我。母亲愣住了,没有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他站在客厅里,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了很久。后来他去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母亲在水槽边洗碗,碗已经洗完了,她还站在那里,水龙头开着,手在水流下面冲着,一动不动。
  
  他始终没有道歉。后来上了大学,有一年母亲生日,他打电话回去,说了几句便挂了。挂完电话他才想起来,那天正好是当年吵架的日子。不是刻意的,是真的忘了。但母亲记得。第二年母亲生日,他提前买了礼物寄回去,母亲收到后打电话来,说了一堆家常,最后说了一句,那年你说让我别生你,妈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他在电话这头握着手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武姜从来没有对寤生说过这样的话。
  
  林川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许是原身的记忆,也许是他自己的记忆,也许是两样东西搅在一起,分不清了。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粗麻衾布蹭着下巴,沙沙的。
  
  天亮之后是武姜的生辰。
  
  九月,武姜生辰。
  
  天还没亮子服就来敲门了。林川已经醒了,不是被叫醒的,是一夜没怎么睡。倒不是为武姜生辰的事。是这具身体认床。他睡惯了软枕高床,如今躺在硬木榻上,枕着木枕,盖着粗麻衾被,每一夜脊背都在和木板较劲。有时候半夜醒来,望着房梁上被烟火熏出的纹路,会恍惚觉得自己还在学校的宿舍里,上铺的室友在打鼾,走廊里有拖鞋走过的声音。然后翻个身,粗麻布蹭着下巴,油脂灯的气味钻进鼻子,便又回来了。
  
  这种恍惚每天夜里都要来一两回。像潮水,涨上来,退下去。
  
  子服伺候他穿了礼服。玄端,素裳,腰间系大带。带钩是武公留下的旧物,青铜鎏金,钩首是一只回首的鹿,鹿角断了半截,断口已经磨得光滑了。林川低头看着那只断角的鹿。原身的记忆告诉他,这带钩是武公生前最常用的。武姜没有收走,不是舍不得,是根本没想起来。
  
  他在心里想,武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原身的记忆里,武公的面目是模糊的。不是记不清,是武公活着的时候便不怎么和寤生说话。不是冷漠,是武公对谁都不怎么说话。他坐在书房里看舆图,一看就是一下午。寤生进去请安,他抬头看一眼,嗯一声,便又低下头去。有一次寤生临走时,武公忽然说了一句,你母亲不喜欢你,不是你的错。寤生当时愣了,回头看父亲,武公已经又把头低下去看舆图了,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那是武公生前对寤生说过的唯一一句关于武姜的话。
  
  “君上,今日戴哪块佩?”子服捧着一只漆匣过来,里面搁着几块玉。
  
  林川收回思绪,看了一眼。都是武公的旧物。他伸手翻了翻,翻到最底下一块白玉环,玉质不算顶好,有一处还带着絮,但打磨得很用心,边角都磨圆了,摸着温温润润的。
  
  “这块。”
  
  子服把玉环系在他腰上。白玉环贴着玄端,素裳垂下来盖住了一半,走动时便露出一截,晃一晃的。
  
  前堂的寿宴设得不铺张。郑国不是大国,武公在时便不尚奢。堂上铺了筵席,案上摆着俎豆,干肉切得薄薄的,黍米糕上缀着几粒枣。群臣陆续到了,祭仲居首,公子吕次之。公子吕是武公的弟弟,寤生的叔父,郑国宗室里最会打仗的人。他生得高大,坐在那里比旁人高出大半个头,一张方脸,胡须浓重,两道眉毛又粗又短,压在眼睛上面,像两把刀鞘。
  
  武姜最后到。她穿的是绛色深衣,腰上系着组玉佩,比平日多了一串,走起来琳琅有声。她在上首坐下,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在寤生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
  
  祝寿的礼仪按部就班。群臣依次上前稽首献祝。武姜一一颔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周到,体面,挑不出半分错。她是申国的公主,这些场面上的事她从小就会。
  
  林川看着她笑。那种笑他在现代见过很多次。他母亲在亲戚面前也是这么笑的。周到,体面,让你挑不出错,但也让你知道,这笑不是给你的。是给这场合,给这身份,给所有人看的。你只是所有人里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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