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十二条命 (第2/2页)
他在张屠户摊前停了停。
“猪肉怎么卖?”
“肥的十五文,瘦的十八文,排骨二十文。”张屠户赔笑,“客官来点?”
“不要肉。”燕北归说,“要鱼。”
“鱼在那边。”张屠户指向易小柔的摊。
燕北归走过来。易小柔刚好杀完一条鲤鱼,正擦手。
“客官买鱼?”
“看看。”燕北归扫了眼木盆,“鳜鱼有吗?”
“有。”她弯腰捞起一条,“三斤出头,活蹦乱跳。”
“去鳞留全鳃?”
“规矩。”
“杀一条我看看。”
刀起。鱼在砧板上蹦。易小柔左手按住鱼头,右手刀光一闪,鳞片飞起,银线般落入桶中。再一刀,剖腹,掏内脏,剔腮。鳃壳完整,连着一丝血肉。
全程不过十个呼吸。
燕北归点点头。“再杀两条。”
“都要?”
“都要。”
易小柔又捞两条。杀完,用荷叶包好,系上草绳。
“九十文。”
燕北归递过一块碎银,约莫一两。“不用找。三天后辰时,带着你的刀,到城西长风镖局。有人接你。”
“工钱十两?”
“十两是工钱。这是定金。”
“我若不去呢?”
“定金不用退。”燕北归提起鱼,“但你最好去。雷震天不是善茬,你娘还在他手里。”
易小柔的手指僵了僵。
“你怎么知道?”
“扬州城不大。”燕北归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你爹当年用刀,也喜欢去鳞留全鳃。他说,鳃是鱼的魂,魂在,鱼肉才鲜。”
他走了。
易小柔握着那块碎银,手心出汗。
午时收摊。她没回家,去了西街布庄。楼梯口那两个下棋的不在了,窗边的花生壳也没了。她敲二楼的门。
开门的是个瘦高个,眼睛细长。
“找谁?”
“看我娘。”
“老板娘睡了。”
“我看看就出来。”
瘦高个挡在门口。“雷爷吩咐了,老板娘静养,不见人。”
“我娘姓柳,不姓雷。”易小柔说,“让开。”
“丫头,别让我难做。”
“我不让你难做。”易小柔从怀里摸出那块碎银,塞过去,“我就看一眼,不说话。”
瘦高个掂了掂银子,侧身。“快点儿。”
屋里很暗,药味浓。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很轻。易小柔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娘的鼻息。
热的。但很弱。
她轻轻掀开被角,娘的手腕露出来。上面有淤青,像是被攥的。
门突然开了。瘦高个探进头:“好了没?”
“马上。”易小柔盖好被子,退出来。
下楼,走出布庄。日头毒,她眯了眯眼。
街对面,张屠户提着个篮子走来。
“柔丫头,给你娘送点粥。”他说。
“我娘睡了。”
“睡了也得吃。我熬的,加了红枣。”
易小柔接过篮子。“张叔,我娘的药,还有几副?”
“够吃三天。”
“三天后呢?”
“再抓。”张屠户说,“你放心,药我盯着,不会断。”
“药方我能看看吗?”
“你看不懂。”
“我想看。”
张屠户看了她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张纸。药方,字迹潦草。易小柔扫了一眼,看到“安神”“宁心”几个字,还有一味“朱砂”。
朱砂安神,但久服伤身。
她把方子折好,还回去。
“谢谢张叔。”
“客气啥。”张屠户拍拍她肩膀,“你娘会好的。你也好好的,别想太多。”
易小柔提着粥篮往家走。路过药铺时,她进去,把方子给坐堂大夫看。
“大夫,这方子治什么病?”
老大夫扶了扶眼镜,看了半晌。
“安神定惊的。不过朱砂分量不轻,谁吃的?”
“我娘。她总昏睡。”
“昏睡?”老大夫皱眉,“这方子是治惊悸失眠的,越吃越精神才对。怎么会昏睡?”
“会不会是……加别的了?”
“那可说不准。”老大夫把方子还她,“药这东西,差一钱,效不同。姑娘,劝你娘少吃为妙。”
“多谢。”
易小柔走出药铺。日头偏西,影子拉得很长。
她把粥篮里的粥倒进路边沟,空篮子提回家。推门,屋里还那样。她把篮子放下,从床底拖出个木箱。
开锁。箱子里是爹的遗物。一把断刀,几件旧衣,还有一封信。信是爹死前托人捎回来的,就一行字:
“小柔,若有人问剑阁事,说不知道。若有人给你半块玉,摔了它。别沾江湖。爹对不起你和你娘。”
她看了信很久,然后折好,放回箱底。断刀拿出来,擦了擦。刀是从中间断的,断口齐整,像是被更利的刀削断的。
她把断刀和杀鱼刀并排放在一起。一把断,一把钝。
窗外的猫又来了,蹲在墙头看她。
她掰了块干粮扔出去。猫叼走,跳下墙,不见了。
天黑透时,有人敲门。
是张屠户。
“柔丫头,雷爷传话。”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明天午时,龙门客栈,二楼雅座。他等你回话。”
“回什么话?”
“选哪种还法。”张屠户说,“雷爷说,他耐心不多。”
“我选第三种。”
“你确定?”
“确定。”
张屠户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
“燕北归那趟镖,不好跟。他仇家多,路上不太平。”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有的选吗?”
张屠户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塞给她。
“金疮药。路上用得着。”
他走了。
易小柔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手里的瓷瓶冰凉。
她走到桌边,点亮油灯。从布包里拿出那七十二条竹筹的拓印,一张张铺开。
赵四海。王猛。孙三刀。李魁……
每一条命,都是一个名字。每个名字,都是一笔债。
她把拓印收好,压进箱底。然后拿出爹的断刀,在灯下看。
刀身上有字,很浅,刻在靠近刀柄的地方。她以前没注意过。
凑近看,是两个字:
柔·刚。
柔是爹刻的,字迹工整。刚是后补的,刻得深,仓促。
她摸了摸那个“刚”字,指尖发凉。
窗外梆子又响了。
四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