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鳜鱼与竹筹 (第1/2页)
三条鳜鱼在木盆里游,脊背青黑。
易小柔蹲在盆边,看了半柱香时间。然后伸手,捞起最肥的那条。鱼尾甩了她一脸水。
“就你了。”她说。
刀起。鳞落。鳃出。鱼在砧板上最后抽了一下,不动了。
她擦干净手,用荷叶把鱼包好,草绳捆了三道。另外两条也杀了,包好。三包鱼并排放进竹篮,盖上湿布。
日头爬到屋檐。午时快到了。
她背起布包,提起竹篮,锁门。院里的老桂树落了几片叶子,她踩过去,没回头。
鱼市正热闹。张屠户的摊子前排着队,他在剁排骨,刀起刀落,骨头渣子飞溅。看见易小柔,他停了停。
“去龙门客栈?”
“嗯。”
“小心说话。”
“知道。”
她穿过鱼市,拐进巷子。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蒸起淡淡的腥气。快到龙门客栈时,她停了停,从怀里摸出个小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眉眼像娘,嘴唇像爹。头发梳得整齐,衣裳干净,就是个寻常的卖鱼姑娘。
她把镜子收好,深吸口气,走进客栈。
瞎子还没开场,茶客三三两两坐着。小二迎上来。
“姑娘几位?”
“有约。二楼雅座,雷爷。”
小二脸色一肃。“这边请。”
楼梯吱呀响。二楼临窗那张桌,雷震天已经在等了。桌上还是那套茶具,但竹筹没摆出来。他正在剥花生,花生壳在桌角堆成小山。
“坐。”他没抬头。
易小柔坐下,竹篮放在脚边。
雷震天剥完最后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嚼。“带了什么?”
“鱼。”
“什么鱼?”
“鳜鱼。三斤二两,三斤四两,三斤半。去鳞留全鳃。”
雷震天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给谁的?”
“给你的。”
“我不吃鱼。”雷震天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说吧,选哪种。”
“第三种。拿匣子,抵债。”
“想好了?”
“想好了。”
雷震天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张纸,推过来。“长风镖局的路线。三天后从扬州出发,经镇江、常州、无锡,到苏州。全程七天。紫檀匣在第三辆镖车里,外面包着蓝布,用铁链锁在车底暗格。”
易小柔扫了一眼地图。路线标得细,连在哪里打尖、哪里过夜都写了。
“燕北归亲自押第三辆车?”
“是。”雷震天说,“所以你得上那辆车。做饭只是个幌子,你得找机会靠近暗格,开锁,取匣。”
“钥匙呢?”
“没有钥匙。”雷震天从袖子里摸出根铁丝,细如发丝,两头带钩,“用这个。你爹当年教的,你没忘吧?”
易小柔接过铁丝,冰凉。“我爹教过我开锁,但没教过偷东西。”
“现在教了。”雷震天又推过一张纸,画着个锁的构造图,“这是暗格的锁,扬州刘铁匠特制的七窍锁。开法在这儿。”
图上标着七个点,按顺序插、挑、转。
“我要是打不开呢?”
“那就硬撬。”雷震天说,“但会惊动燕北归。惊动了他,你和你娘,都活不成。”
易小柔折好图纸,和铁丝一起收进怀里。“匣子里是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
“我替你卖命,总得知道卖的是什么。”
雷震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你爹当年也这么问。我说,不该问的别问。他说,那我不干。后来他还是干了。”
“为什么?”
“因为没得选。”雷震天倒了杯茶,推过来,“你也没得选。喝茶。”
茶是温的,苦。
易小柔喝了一口,放下。“我娘呢?”
“布庄里,好吃好喝伺候着。”
“我要见她。”
“事成之后。”
“现在。”
雷震天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三下。“易丫头,你以为你在跟谁谈条件?”
“欠债的。”易小柔说,“但我这条命要是折在路上,你的匣子就没了。让我见娘一面,我安心上路,对你没坏处。”
“见了又怎样?”
“说几句话。”
雷震天沉默了一会儿,朝楼梯口招了招手。一个瘦高个走上来,正是昨天布庄守门那个。
“带她去。一炷香。”
“是。”
易小柔提起竹篮,跟着瘦高个下楼。穿过客栈后门,进了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布庄后门,门虚掩着。
上楼。娘还在睡,脸色比昨天更白。
易小柔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了握娘的手。手腕的淤青淡了些,但还在。
“娘。”她低声说,“我要出趟远门,七天。你在家好好的,按时吃饭,按时喝药。等我回来。”
娘没醒,呼吸很轻。
她从怀里摸出个小荷包,塞进娘枕头底下。里面是这些年攒的碎银,一共十三两七钱。又摸出把铜钥匙,压在荷包下面——那是家里箱子的钥匙,箱底有爹的信。
“我走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娘还是没醒。
下楼,回客栈。雷震天还在剥花生,桌角的壳又高了一截。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三条鱼,”雷震天指了指竹篮,“真是给我的?”
“是。”易小柔打开篮盖,露出荷叶包。
“我不吃鱼。”雷震天说,“但你既然带了,杀一条我看看。”
易小柔看着他。“鱼已经杀了。”
“再杀一遍。”
“死鱼怎么杀?”
“那就杀活的。”雷震天朝楼下喊,“小二,拿条活鳜鱼上来!”
楼下应了一声。很快,小二端着个木盆上来,盆里一条鳜鱼乱蹦。
雷震天把盆推到易小柔面前。“杀。”
易小柔没动。
“怎么,不会?”
“会。”她说,“但鱼市有规矩。活鱼离水,半个时辰内必须杀。这条鱼在盆里养了至少一天,腮丝发暗,眼珠浑浊。杀了也不能吃。”
“我要你杀,不是要吃。”雷震天往后一靠,“杀。”
易小柔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进盆。鱼很滑,她抓了两次才抓住,按在桌上。左手压住鱼头,右手从布包里抽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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