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父死部散,部族背弃孤儿寡母 (第2/2页)
她的声音悲怆而有力,带着泣血的恳求,带着最后的希冀。
一部分白发苍苍的老牧民,停下了收拾行囊的手,脸上露出了愧疚之色,低着头,不敢直视诃额仑的眼睛,嘴里喃喃自语,满是自责。可这份愧疚,在生存的欲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泰赤乌氏的贵族们策马冲了上来,马蹄踏碎了营地最后的安宁。脱朵延手持马鞭,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指着诃额仑,厉声呵斥,声音粗暴而凶狠:“妇人休得在此胡言乱语!乱世之中,强者为王,弱者为寇!这是草原亘古不变的道理!也速该已死,孛儿只斤部气数已尽,早已没有了立足之地!跟着我们泰赤乌部,才有草场放牧,有牛羊饱腹,有战马护身,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塔儿忽台更是策马走到铁木真面前,冰冷的眼眸死死盯着这个九岁的孩子,眼中杀机毕露,语气阴狠无比:“此子手握凝血而降,天生就是不祥之兆!留着他,不仅会克死家人,更会给整个蒙古带来祸患!今日不除,必成大患!”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彻底分裂。
有人面露犹豫,脚步迟疑;有人满脸惶恐,不知所措;而更多的青壮牧民,在利益的诱惑与生存的驱使下,彻底抛弃了心中最后一丝道义,纷纷抛下诃额仑母子,牵着战马、赶着牛羊,如同潮水一般,涌向泰赤乌氏的阵营。
“走了走了!别跟着寡妇孩子送死!”
“泰赤乌大人给我们草场!给我们食物!跟着他们才有活路!”
“也速该死了,谁还认他的儿子!一个小娃娃,也配当我们的首领?”
咒骂声、驱赶声、马蹄声、牛羊的嘶鸣声,混杂着呼啸的寒风,交织成一片刺耳的喧嚣,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铁木真幼小的心脏,扎得他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他站在母亲身边,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小小的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死死盯着那些曾经熟悉的族人,盯着那些父亲曾经善待过的部众,一双漆黑的眼眸里,燃起熊熊的怒火,几乎要将眼前的一切焚烧殆尽。他想冲上去,质问他们为何如此无情;他想拔出腰间那柄父亲留给她的短刀,与这些背叛者拼命;可他死死忍住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太弱小了,弱小到连保护母亲的力量都没有,弱小到连留住一个族人的能力都没有,此刻的反抗,只会换来灭顶之灾。
诃额仑感受到了儿子的愤怒与冲动,她伸出手,紧紧拉住铁木真冰凉的小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却坚定地说:“铁木真,忍住。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留着性命,才有未来。”
仅仅一个上午的时间,曾经人声鼎沸、牛羊成群、毡帐连绵的孛儿只斤部营地,便彻底沦为一片荒芜。
背叛者们拆走了所有完好的毡帐,带走了全部的牛羊马匹,搜走了所有的食物、奶酪、皮毛,甚至连一口铁锅、一根缰绳、一块风干肉都没有给他们留下。营地之中,只剩下几顶破旧不堪的空帐,寒风穿堂而过,在空荡荡的帐子中发出呜呜的哀鸣,如同鬼魂的哭泣。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器皿、干枯的牧草、丢弃的破布,一片狼藉,满目凄凉,再也不见昔日的繁华与热闹。
到了正午时分,太阳高悬在天空,却散不出草原的寒意。最后一名忠心耿耿的老仆,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诃额仑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对着诃额仑重重叩拜:“夫人,老奴无能,家中还有妻儿老小要养活,实在没有能力跟着夫人受苦了……只能……只能离去。望夫人与少主多多保重,长生天保佑你们!”
说罢,老仆朝着诃额仑和铁木真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印,然后一步三回头,抹着眼泪,渐渐消失在草原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偌大的营地,彻底空了。
只剩下诃额仑一个女子,带着铁木真、合撒儿、合赤温、帖木格四个年幼的儿子,还有襁褓之中的女儿帖木仑,再加上也速该的侧妻速赤格勒,及其子别勒古台。一家七口,老弱妇孺,无依无靠,孤零零地站在空旷冰冷的营地中央,被茫茫无际的草原与凛冽刺骨的寒风,彻底包围,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
铁木真望着空无一人的草场,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望着身边憔悴却依旧眼神坚毅的母亲,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这一次,他的泪水不是因为父亲的死亡,而是因为族人背叛的冰冷刺骨,因为无家可归的绝望沉重,因为弱小无力的万般不甘。
他再也撑不住,扑进诃额仑温暖却单薄的怀里,小小的身子不停颤抖,哽咽着,声音嘶哑:“母亲……他们都走了……全都不要我们了……我们该怎么办……”
诃额仑紧紧抱住怀里的儿子,又伸手将其他几个孩子揽在身边,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胸前的素衣,可她的声音,却依旧坚定如铁,如同草原上最坚韧的青松,任凭风吹雨打,绝不弯折:
“铁木真,抬起头!看着长生天!看着这片草原!”
“他们走,是他们的损失!是他们背弃了道义,背弃了良心!他们终究会为自己的背叛,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们不死!我们绝对不会死!我们要活下去!要在这草原上,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你记住,铁木真!真正的草原英雄,从不是靠族人的簇拥,不是靠先辈的余荫,而是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勇气,靠自己的力量,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下!”
“今日他们弃你如敝履,视你为草芥,来日你必让他们,仰望你,高攀不起!”
寒风卷着黄沙,呼啸着掠过斡难河畔,卷起地上的枯草与碎屑,漫天飞舞。
也速该的灵柩,静静停在破旧的主帐之前,无人祭拜,无人守灵,无人为他添上一抔黄土,无人为他念上一句悼词。
一代威震草原的雄主,死后竟落得如此凄凉,如此孤寂。
而他留下的妻儿,在失去部族、失去依靠、失去一切之后,即将踏入比死亡更可怕的——无边无际的风雪流亡之路。那是一条充满饥饿、寒冷、野兽、仇敌的绝路,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铁木真趴在母亲怀里,狠狠擦干脸上的泪水,紧紧握住母亲温暖而有力的手,缓缓抬起头,望向茫茫无际、苍茫辽阔的草原。
他的眼中,再也没有孩童的脆弱、惶惑与哭啼,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冰、凝了血、藏着恨、载着志的狠厉与决绝。那是经历过生死离别、族人背叛之后,才淬炼出的眼神,是属于未来草原霸主的最初模样。
背叛,是最好的老师。
苦难,是英雄的摇篮。
从这一刻起,九岁的铁木真,彻底告别了懵懂的童年,彻底看清了草原的真相。
他终于真正明白了:
草原之上,没有永恒的亲情,没有不变的道义,没有无用的怜悯。
唯有力量,唯有强大,才是活下去的唯一道理,才是立足草原的唯一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