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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拾野果忍饥度日,斡难河慈母教子

第五章:拾野果忍饥度日,斡难河慈母教子 (第1/2页)

也速该的灵柩,孤零零停放在几顶四面漏风的旧主帐之中,没有哀乐低回,没有族人守灵,更没有草原葬礼上应有的牛羊祭品。斡难河的北风卷着碎雪,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帐篷的缝隙里疯狂钻撞,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头发寒。
  
  昨日还旌旗招展、牛羊成群的孛儿只斤营地,一夜之间被泰赤乌部洗劫一空,所有的毡帐、牲畜、粮草、器具,甚至一口用来熬汤的铁锅、一块用来御寒的毡子,都被叛离的族人尽数带走。偌大的草原之上,昔日叱咤一方的也速该家族,如今只剩下凄凄惨惨七口人——年近三十、一夜之间痛失丈夫、撑起整个家的诃额仑,她膝下五个尚且年幼、嗷嗷待哺的儿女:九岁的铁木真、更小的合撒儿、合赤温、帖木格,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儿帖木仑,还有也速该的侧妻速赤格勒,以及她怀中抱着的别勒古台。
  
  放眼四望,枯草连天,白雪覆野,没有炊烟,没有牧歌,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与荒芜,真正的绝境,才刚刚在他们脚下铺开。
  
  天刚蒙蒙亮,东方只透出一丝惨白的微光,诃额仑便强忍着心底撕心裂肺的悲痛,从冰冷的地面上站起身。她没有瘫软哭嚎,没有怨天尤人,那双原本温婉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钢铁般的决绝。她很清楚,泰赤乌部带走了所有草场与水源,更将她们孤儿寡母视作眼中钉,这斡难河畔的旧地,早已是龙潭虎穴,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身死族灭的危险。
  
  “孩子们,收拾东西,我们走!”
  
  诃额仑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手脚麻利地将也速该仅存的几件破旧皮衣、几块碎布打成小小的包裹,把年幼的合赤温、帖木格小心翼翼抱上仅存的两匹瘦骨嶙峋的老马,自己一手牵着冻得小脸通红的铁木真,一手挎着襁褓中嘤嘤啼哭的帖木仑,侧妻速赤格勒紧紧抱着别勒古台跟在身后。一行人踩着地上的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茫茫荒野,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钻进单薄的衣袍,孩子们冻得瑟瑟发抖,牙齿不住地打颤,却没有一个人敢哭闹——他们都知道,母亲已经撑到了极限。
  
  九岁的铁木真,心里还堵着昨日部族背叛的悲愤与不甘,可比起心里的痛,肚子里翻江倒海的饥饿,来得更加直白难忍。一路跋涉,草原上除了枯黄倒伏的野草、冻硬的泥土,再也找不到半点能入口的东西。没有牛羊,没有奶酪,没有马奶,连一颗熟透的野果都难觅踪影,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每一个人的肠胃。
  
  日头渐渐升到半空,苍白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刺得人眼睛生疼。诃额仑终于停下脚步,示意大家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歇息。她缓缓从贴胸的衣襟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仅剩的一点点风干肉干——那原本是留给也速该灵前供奉的祭品,是她们全家最后的口粮。
  
  诃额仑用冻得开裂的手指,轻轻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先递到铁木真嘴边,又给了眼神急切的合撒儿一小块,剩下的孩子,她只能轻轻抚摸着他们的头,让他们含着自己的唾沫,强行压下腹中难耐的饥饿。
  
  “娘,您吃,我不饿。”铁木真攥着那小块肉干,没有急着咽下,反而踮起脚尖,把肉干往诃额仑的嘴边送。他的小手冻得通红发紫,指节僵硬,却紧紧护着这点食物,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懂事。
  
  诃额仑的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她轻轻推开儿子的手,伸手揉了揉铁木真凌乱的头发,声音温柔却坚定:“娘是大人,扛得住。铁木真,你是家中的长子,是弟弟妹妹的依靠,是也速该的儿子,你必须吃饱,必须有力气跟着娘走下去。我们不能死,要为你父亲活下去,为孛儿只斤的血脉活下去。”
  
  铁木真望着母亲坚毅的脸庞,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小块肉干慢慢放进嘴里,细细嚼着,那点微薄的肉香,成了他此刻最珍贵的滋味。
  
  短暂的歇息过后,流亡之路再次开始。为了活下去,诃额仑带着孩子们挖遍了草原上每一寸土地,从土拨鼠的洞穴里掏挖能充饥的草根,在结冰的河边抠挖苦涩的野菜,捡起地上被牛羊践踏、沾满泥土的烂野果,只要是能入口的东西,她们都一丝不落地搜罗起来。铁木真跟在母亲身后,像一只机敏的小狼,睁大眼睛搜寻着一切可以果腹的食物。有一次,他在河边的乱石堆里,发现了几株结着红色小果子的灌木,那是酸涩的山丁子,又苦又涩,难以下咽,可他却像发现了至宝一般,连泥土都来不及擦,就摘下来塞进嘴里,大口嚼着。
  
  “娘,你看,这个能吃!”铁木真捧着一把山丁子,兴冲冲跑到诃额仑面前,把最饱满的几颗递到母亲手里。他的脸上沾着泥土,嘴角挂着果渍,却笑得无比满足。
  
  诃额仑接过那颗被儿子体温焐得微微发热的野果,轻轻放进嘴里,酸涩的汁水瞬间充斥了口腔,直冲鼻腔,可她却嚼得无比认真,仿佛那不是荒野里的野果,而是世间最珍贵的佳肴。她看着身边的孩子们:合撒儿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草丛,生怕错过任何一点生机;年幼的合赤温和帖木格饿得嘴唇起皮,却依偎在母亲身边,安安静静不敢哭闹;襁褓里的帖木仑,哭声都变得微弱无力。那一刻,诃额仑的心像被无数把尖刀狠狠切割,她曾是部族首领的妻子,锦衣玉食,受人敬重,何曾受过这般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苦?可她更清楚,自己不能倒下,她是孩子们唯一的天,是孛儿只斤家族最后的希望。
  
  一路走,一路寻,不知跋涉了多少时日,她们终于在不儿罕合勒敦山脚下,找到一处隐蔽幽深的山谷。这里山高林密,人迹罕至,恰好能避开泰赤乌部的耳目,成了她们临时的安身之所。没有毡帐,没有木屋,她们就捡来枯枝、石块,用几块破旧的羊皮搭起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雪的窝棚;没有被褥,夜晚孩子们就紧紧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抵御刺骨的严寒。
  
  铁木真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小小的脸庞上,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每天天不亮,他就跟着母亲来到斡难河边,学着捕鱼求生。河水冰冷刺骨,刚把手伸进水里,瞬间就冻得麻木僵硬,他咬着牙,弯着小小的身子,握着简陋的木叉,小心翼翼地盯着水中游动的小鱼,一叉下去,往往十次九空。
  
  有一回,他在河边蹲了整整一个时辰,手脚都冻得失去了知觉,终于看准时机,一叉刺中了一条巴掌大的小鱼。铁木真瞬间喜出望外,顾不上冰冷的河水,一把抓起还在拼命跳动的小鱼,用衣襟裹着,连跑带跳地奔回窝棚,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娘!娘!我们有鱼吃了!我们有吃的了!”
  
  诃额仑看着儿子冻得发紫的双手,看着他怀里那条小小的鱼,积攒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连忙接过小鱼,捡来干枯的牛粪,小心翼翼地点起篝火,淡蓝色的火焰跳动起来,把小鱼架在火上烘烤,滋滋的声响响起,淡淡的鱼香弥漫在小小的窝棚里,成了绝境中最动人的味道。
  
  诃额仑把鱼身上最嫩、最厚的一块鱼肉切下来,递给铁木真,又给了力气渐长的合撒儿一块,剩下的一点点鱼肉和鲜美的鱼汤,她一点点喂给了年幼的弟弟妹妹,自己则只是舔了舔沾在手指上的鱼汁。
  
  “铁木真,”看着儿子小口嚼着鱼肉,诃额仑轻轻开口,她望着儿子那双清澈却藏着倔强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你看眼前这条斡难河,是长生天赐给我们蒙古人的生路,也是它,养育了我们孛儿只斤的历代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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