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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薪火南传

第十二章 薪火南传 (第1/2页)

顺治元年十月,云南,昆明。
  
  黔国公府的书房里,沐天波看着手中的龟甲,已经看了半个时辰。龟甲是昨天一个行商送来的,说是四川来的货,可沐天波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龙虎山的东西,而且不是凡品。
  
  更奇的是龟甲上那行字。
  
  “去云南,找沐天波。告诉他,大明,还没完。”
  
  字迹娟秀,用的是馆阁体,可笔画间那股子决绝,那种力透纸背的劲道,绝非常人能有。尤其是最后那个“完”字,最后一笔拉得极长,几乎要划出龟甲,像一柄出鞘的剑。
  
  “大明,还没完……”沐天波喃喃。
  
  他是黔国公,世镇云南,从太祖洪武年到现在,沐家已经在云南传了十二代。北京城破,崇祯殉国,消息传到昆明时,他设祭坛,穿孝服,哭了三天三夜。可哭完了,还得过日子——云南是天高皇帝远,可也正因为天高皇帝远,才更得小心翼翼。
  
  清军已下江南,四川的张献忠余部还在负隅顽抗,湖广何腾蛟殉国,江西金声桓降了又反,反了又降……天下大乱,云南这块最后的净土,还能净多久?
  
  “国公,门外有人求见。”管家进来禀报。
  
  “什么人?”
  
  “三十五人,说是从南京来的。为首的姓陈,叫陈晓东,说……说奉长平公主之命,来见国公。”
  
  沐天波手一抖,龟甲差点掉地上。
  
  “长平公主?”
  
  “是。他们还说,有信物。”
  
  沐天波定了定神:“请,快请!”
  
  不多时,三十五人被领进书房。个个风尘仆仆,衣衫褴褛,可眼神都亮得吓人。为首的年轻人,背着把柴刀,进门就跪:
  
  “草民陈晓东,奉公主之命,来见黔国公。”
  
  他双手奉上龟甲。
  
  沐天波接过,与自己手中那块一合——严丝合缝,是同一块龟甲从中间裂开的。裂痕处,那行字完整了:
  
  “去云南,找沐天波。告诉他,大明,还没完。见字如晤,朱媺娖。”
  
  “公主她……”沐天波声音发颤。
  
  “公主在南京,散了。”陈晓东低着头,声音嘶哑,“她用自己,换我们一条生路。让我们来找国公,说……说大明还没完。”
  
  沐天波闭上眼睛,良久,睁开:“诸位,一路辛苦。先住下,洗个澡,换身衣裳。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国公!”程有龙上前一步,“我们不是来作客的。公主用命送我们到云南,是要我们做事的。还请国公明示,云南,还能不能举起大明的旗?”
  
  这话问得直白,也问得诛心。
  
  沐天波看着眼前这三十五人,一个个虽然狼狈,可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那是见过血、见过死、见过最深的绝望后,反而生出的光。
  
  “能。”他说,一个字,重如千钧。
  
  “那好。”程有龙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摊在书桌上,“公主临行前,与我们定下方略。请国公过目。”
  
  地图绘的是云南,山川河流,城镇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最奇的是,图上用朱笔画了三十六处红点,每处红点旁都写着名字:昆明、大理、丽江、腾冲、蒙自……
  
  “这是……”
  
  “天罡阵。”程有龙道,“公主说,天罡阵不止能战,更能守。若以云南三十六处要地为阵眼,布成大阵,可保云南三年太平。三年之内,练兵、屯田、通商、联姻,积蓄力量。三年之后,可出滇北伐,收复江南。”
  
  沐天波倒吸一口凉气。
  
  以全省为阵,这是何等的大手笔!更奇的是,这三十六处地点,选得极准——都是云南的军事要冲、经济重镇、交通枢纽。布阵于此,进可攻,退可守,确实是立足云南、图谋天下的良策。
  
  “可天罡阵需三十六人同心,心意相通,星力相连。”沐天波道,“你们……只剩三十五人。”
  
  “所以需要国公。”程有龙看着沐天波,“公主说,沐家世受国恩,十二代忠烈。国公身上,有大明的气运。若国公入阵,补公主之位,天罡阵可成。”
  
  沐天波沉默了。
  
  他今年四十二岁,袭爵二十年,经历过万历末年的党争,经历过天启朝的阉祸,经历过崇祯朝的剿寇,也经历过北京城破的剧变。他知道什么叫忠,什么叫义,也知道什么叫……现实。
  
  云南虽大,可地瘠民贫,土司林立,汉夷杂处。沐家看似威风,实则如履薄冰——要安抚土司,要防备流寇,要应付朝廷(现在是清廷了)的猜忌,还要养活麾下那几万兵马。
  
  举起大明的旗?说得容易。一旦举旗,清军必来征讨。到时候,云南这最后的桃源,就要变成战场。
  
  “国公在犹豫?”花义兔忽然开口。
  
  沐天波看向她。这女子一身靛蓝布裙,不施粉黛,可一双眼睛清亮得能照见人心。
  
  “是,我在犹豫。”沐天波很坦诚,“我不怕死,沐家人没有怕死的。可我身后是云南百万生灵,是沐家十二代的基业。一举旗,就是赌上这一切。赌赢了,青史留名;赌输了……就是千古罪人。”
  
  “公主赌了。”花义兔道,“她在巢湖,只有三十六人,就敢竖起大明的旗。她在南京,明知是死,也敢斩出那一剑。她赌的,不是赢,是‘大明还没完’这五个字。”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轻轻一抛。
  
  铜钱落在书桌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停住。
  
  是正面。
  
  “大吉。”花义兔看着沐天波,“国公,这是天命。”
  
  “天命……”沐天波苦笑,“我沐家信了十二代天命,可天命给了我们什么?太祖皇帝说,沐家世镇云南,永保大明西南。可如今大明……”
  
  他没说下去。
  
  “大明还在。”陈晓东忽然道,“公主在,大明在。公主不在了,可她说的话还在,她做的事还在,我们这些人还在。我们在,大明就在。”
  
  他说得笨拙,可字字铿锵。
  
  沐天波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中的光,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袭爵,进京面圣。崇祯皇帝在武英殿见他,那时皇帝才十七岁,比自己还小,可坐在龙椅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也是这样——清澈,坚定,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
  
  “陛下……”沐天波喃喃。
  
  “国公?”程有龙唤他。
  
  沐天波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后,打开暗格,取出一方印。
  
  印是金的,三寸见方,上雕麒麟,底下四个篆字:黔国公印。
  
  “这是洪武爷赐给我沐家先祖的印,见印如见君。”沐天波将印放在桌上,与龟甲并排,“今日,我沐天波,以黔国公之名,以沐家十二代忠烈为誓——”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愿奉长平公主遗命,在云南竖起大明旗。天罡阵,我入。北伐事,我担。生,是大明的臣;死,是大明的鬼。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沐家绝嗣!”
  
  三十五人齐齐跪倒:“愿随国公,复我大明!”
  
  声音不大,却在书房中回荡,久久不散。
  
  从那天起,昆明城变了。
  
  黔国公府门前,挂起了白幡——为崇祯皇帝,为何腾蛟,为所有殉国的忠臣,也为长平公主。白幡下,沐天波设祭坛,率文武百官、土司头人,哭祭三日。
  
  三日后,白幡换成了红旗。
  
  红旗上,一个大字:明。
  
  沐天波在五华山誓师,宣读长平公主遗诏(其实是程有龙连夜写的,但盖了黔国公印,也就成了真的),奉崇祯太子(其实太子早死了,但可以说藏在民间)为帝,年号仍用崇祯,称崇祯十八年。
  
  他自任监国,以黔国公总摄云南军政。程有龙为国师,总领天罡阵;花义兔为军师,参赞军机;陈晓东为御前侍卫统领,魏泽南、张开北为左右将军;未乃水总督水师,黄得功总督陆军……
  
  三十五人,各授官职,各司其职。
  
  云南的土司们起初观望,可见沐天波动真格的,也陆续来投。丽江木氏、大理段氏、车里刀氏……这些世袭的土司,虽然各有心思,但在“反清复明”的大旗下,暂时团结了起来。
  
  天罡阵开始布设。
  
  三十六处阵眼,需建三十六座法坛。法坛不用砖石,用木头——云南多的是木头。每座法坛高九尺,宽三丈,按八卦方位,埋下镇物。镇物也简单:一撮土(从南京带来的,公主消失处的土),一滴血(三十六人每人一滴),一缕发(公主的头发,陈晓东一直贴身藏着)。
  
  程有龙带着三十五人,奔走于云南的崇山峻岭。建一座法坛,就要守七七四十九天,等法坛与地脉相连,与天星相应。这期间不能离人,不能见血,不能有杂念。
  
  最难的是沐天波。
  
  他是国公,是监国,日理万机,可每建一座法坛,他都得亲自去,滴血,盟誓,以自身气运为引,连接法坛与地脉。一趟下来,少则半月,多则一月。等三十六座法坛建完,已是崇祯十八年三月。
  
  整整半年。
  
  半年里,云南发生了很多事。
  
  练兵:黄得功从各土司军中挑选精锐,编练新军。云南兵善走山路,擅用弓弩,但纪律散漫。黄得功按戚继光的《纪效新书》操练,从队列到阵型,从号令到奖惩,一丝不苟。半年下来,练出三万精兵,号“滇军”。
  
  屯田:朱天甲(他最终还是回来了,在南京城外跪了三天,程有龙才让他进门)负责屯田。云南多山,可耕地少,但气候温润,适合种茶、种烟、种药材。朱天甲从江南请来老农,教山民梯田之法,又引进番薯、玉米,这些作物耐旱高产,能在山地生长。一年下来,云南的粮仓满了三成。
  
  通商:花义兔重新拿起铜钱,奔走于缅北、暹罗、安南。云南的茶、烟、药材,换回缅北的翡翠、暹罗的象牙、安南的稻米。商路一开,财源滚滚。更妙的是,花义兔用这些钱,从澳门葡萄牙人手中,买来了红衣大炮三十门,火铳五千支。
  
  联姻:这是沐天波的主意。他将女儿嫁给丽江土司木懿的儿子,又为儿子娶了大理段氏的女儿。土司们与沐家结成姻亲,利益绑在一起,反心也就淡了。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崇祯十八年四月,清军来了。
  
  来的是吴三桂。
  
  这个山海关总兵,引清军入关的“功臣”,如今是清廷的狗,奉命征讨云南。他率军十万,出四川,入贵州,直扑昆明。
  
  消息传到昆明,黔国公府紧急议事。
  
  “吴三桂麾下,有关宁铁骑三万,都是百战精锐。还有绿营七万,虽不如关宁军,但也是能战之兵。”黄得功指着沙盘,“我军只有三万,虽有天罡阵,但阵法初成,威力未显。硬碰硬,没有胜算。”
  
  “那就不硬碰。”程有龙道,“天罡阵已成,可借云南山川地脉之力,困敌、扰敌、疲敌。我们不必与吴三桂决战,只要拖住他,拖到雨季,拖到他粮尽,自然退兵。”
  
  “可昆明城怎么办?”沐天波忧心,“吴三桂若围城,城中粮草只够三月。”
  
  “所以不能让他围城。”花义兔从怀中取出铜钱,一抛。
  
  铜钱落在沙盘上,正停在曲靖的位置。
  
  “在曲靖打。”她道,“曲靖是昆明门户,地势险要,东西是山,南北是河。在那里布阵,可借山川之力,发挥天罡阵最大威力。只要在曲靖挡住吴三桂,他就进不了昆明。”
  
  “谁去守曲靖?”沐天波问。
  
  众人对视。
  
  最后,陈晓东站起来:“我去。”
  
  “你?”沐天波看着他,“陈统领,曲靖是关键,守不住,昆明危矣。你……”
  
  “我能守住。”陈晓东道,“公主教过我,仗怎么打,阵怎么布。我还有这把柴刀。”
  
  他拍了拍背上的柴刀。刀还是那把刀,可刀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金纹——是公主消散时,一点光落在刀上留下的。那金纹的形状,像一柄小小的剑。
  
  沐天波看着那金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陈晓东的刀,是公主的刀。公主虽然散了,可她的一部分,留在了这把刀上,留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好。”沐天波道,“陈统领,我给你一万兵,守曲靖。能守多久守多久,守不住,就退回来,不要硬拼。”
  
  “守不住,我就不回来了。”陈晓东道。
  
  他说得平静,可话里的决绝,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四月初十,陈晓东率一万滇军,进驻曲靖。
  
  曲靖是座小城,城墙不高,但位置极好——东靠乌蒙山,西临南盘江,只有一条官道通昆明。陈晓东在城外三十里处的“胜境关”扎营,这里是入滇咽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四月十五,吴三桂大军到了。
  
  十万大军,旌旗蔽日,营寨连绵十里。吴三桂在中军大帐,看着地图上的胜境关,冷笑:“沐天波就派个毛头小子来守关?看来云南无人了。”
  
  “王爷不可轻敌。”说话的是个文士,方光琛,吴三桂的谋士,“探子来报,守关的叫陈晓东,是长平公主的旧部。此人虽年轻,但在巢湖、南京都打过仗,凶悍得很。而且……”
  
  他顿了顿:“他背的那把柴刀,据说有古怪。南京那夜,长平公主消散时,有点光落在那刀上。如今刀上有金纹,看着像……帝女星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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