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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鸳鸯梦叶小纨与那一场未醒的春愁

第七十四章 鸳鸯梦叶小纨与那一场未醒的春愁 (第2/2页)

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沈家的媳妇,是沈永祯的妻子,是沈永祯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沈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沈永祯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戏曲上。她开始写一部杂剧,叫《鸳鸯梦》。鸳鸯梦,是她给自己造的一个梦。梦里,她和姐姐们、妹妹,还是从前的样子,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在疏香阁的窗前赏梅。梦里,她们没有死,没有嫁,没有离别,没有那些撕心裂肺的疼。她把自己关在那个梦里,关了三年,写到笔都秃了,写到纸都黄了,写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写。不写,她怕自己忘了姐姐和妹妹的声音;不写,她怕自己忘了她们的样子;不写,她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
  
  她在《鸳鸯梦》的序言中写道:“余幼与昭齐、琼章两姊,姊妹三人,联吟结社,花晨月夕,无间寒暑。不意数年间,两姊相继夭殁,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每忆从前唱和之乐,未尝不涕泗横流也。因仿元人杂剧,作《鸳鸯梦》一编,以寄吾哀思。”
  
  “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剧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字句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戏里,倒在每一个字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剧真的传世了。《鸳鸯梦》被收录在《全清戏曲》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我在叶家埭的老宅前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老宅的门是锁着的,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眼已经被锈堵死了,怎么也打不开。我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草尖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泪。院子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小楼,楼已经破败了,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大半,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座楼——疏香阁。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座楼,看了很久。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里,凉凉的。我忽然想,三百年前,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这样的雨天里,站在这里,望着那座楼,心里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那个人,就是叶小纨。
  
  她写《鸳鸯梦》的时候,大概就坐在这座楼里。楼还是从前的楼,窗还是从前的窗,梅还是从前的梅,可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她一个人,坐在窗前,面前摊着纸,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她不知道写什么。想写姐姐,可姐姐死了;想写妹妹,可妹妹也死了;想写丈夫,可丈夫也死了。她不知道该写给谁,不知道该写什么。她只能写梦。写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写一个永远不会散的姐妹,写一个永远不会走的丈夫。她在梦里,把自己骗了三年。三年后,梦醒了。她醒了,可那些人没有回来。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疏香阁里,对着那株老梅,对着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对着那些再也写不出的句子,哭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擦干眼泪,把笔放下,把纸收好,把梦关上了。她不再写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敢写了。她怕一写,梦又醒了;她怕梦醒了,她又得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楼里,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对着空荡荡的余生。
  
  她活到六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吴江的叶家埭上,落在疏香阁的瓦上,落在那株老梅的枝头,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鸳鸯梦》,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沈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仿元人杂剧,作《鸳鸯梦》一编,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剧,被收录在《全清戏曲》里,被记载在《闺秀词话》中,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鸳鸯梦》中写过这样一句:“姊妹花残,鸳鸯梦冷,旧游何处堪寻?”姊妹花残——姐姐和妹妹,像花一样,谢了。鸳鸯梦冷——她的鸳鸯梦,也冷了。旧游何处堪寻——那些旧日一起游玩的日子,到哪里去寻找?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花,谢了;她的梦,冷了;她的旧游,找不到了。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找不找得到,是那句戏文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她的梦,也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梅花开的冬天,在每一个读到她的剧的人心里,那个梦还在做。做了一辈子,还没有醒。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叶家埭的老宅上,落在疏香阁的瓦上,落在那株老梅的枝头,落在她的剧里,落在每一个读她的剧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梦。
  
  她在《鸳鸯梦》中写过这样一句:“姊妹花残,鸳鸯梦冷,旧游何处堪寻?”她找不到旧游了,可她知道,那些旧游,不是找出来的,是记在心里的。她记了一辈子,记到头发白了,记到牙齿落了,记到眼睛花了,记到再也记不住了。可她还在记。不是不想忘,是不敢忘。忘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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