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筠心阁陈书与那一枝未凋的墨梅 (第2/2页)
乾隆皇帝后来见到了她的画,大为赞赏,御笔题诗一首:“南楼老人画墨梅,冰姿玉骨无纤埃。一花一叶皆天趣,不是寻常笔墨来。”皇帝的题诗,被刻在她的画上,被挂在宫廷的墙壁上,被那些王公贵族、文人墨客争相传颂。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皇帝的题诗,不是儿子的官位,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她在乎的,只有筠心阁窗前那一枝墨梅,只有那一枝在她笔下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永远不会凋谢的花。
她晚年,是在筠心阁里度过的。筠心阁,是她自己取的名字。筠是竹,心是心。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竿竹,心是空的,可风来了,它会响;雨来了,它会绿;雪来了,它会弯,可不会折。她在筠心阁里,住了四十年。四十年里,她画了无数幅墨梅,写了无数首诗。她的墨梅,从浓画到淡,从繁画到简,从实画到虚。她画到最后,只剩下几笔枯墨,几根瘦枝,几点淡花。可就是这几笔,几根,几点,比那些浓墨重彩的画,更让人心疼。因为她把她的命,画进去了。她的命,是苦的,是淡的,是瘦的,是冷的。可她的命,也是倔的,是硬的,是不肯低头的。
她写过一首《墨梅》,诗里有一句:
“冰姿元不染尘埃,冷淡生涯独自开。莫怪世人轻颜色,此花原是雪中胎。”
冰姿元不染尘埃——她的墨梅,冰姿玉骨,不染尘埃。冷淡生涯独自开——她这一生,冷淡的,独自的,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莫怪世人轻颜色——不要怪世人轻视它的颜色。此花原是雪中胎——这花,是从雪里长出来的。她写的是墨梅,也是她自己。她是从雪里长出来的花,开在冬天,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开在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夜里。她不怕世人轻视,不怕世人看不见,不怕世人不懂。她只需要自己懂。懂自己为什么画了一辈子的墨梅,懂自己为什么守了一辈子的寡,懂自己为什么在那间小小的筠心阁里,一个人,活到了八十岁。
她活到八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嘉兴的筠心阁上,落在秀水河的青波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复庵诗稿》和墨梅画作,被她的儿子钱陈群刻了出来,被乾隆皇帝御笔题赞,被收藏在故宫博物院的库房里。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画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笔墨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复庵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冷淡生涯独自开。”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淡然的一句,也是最倔强的一句。她不需要别人来看,不需要别人来赏,不需要别人来懂。她只需要自己开。开了,就够了。那些花,是她的命。她死了,花还在。在故宫的库房里,在嘉兴的旧宅中,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枝干虬曲,花瓣淡瘦,墨色浓处是夜的黑,淡处是鬓的白,留白处是她说不出口的、藏了一辈子的话。那些话,她没对任何人说过。可她画出来了。画在纸上,画在墨里,画在那一枝永远不会凋谢的墨梅中。
我站在秀水河边,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转过身,准备往回走。走到桥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雨还在下。河还在流。那株老柳树,还在雨里站着,柳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着,被雨打着,在水里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一圈,一圈,又一圈。大的套着小的,小的消失在大的里,像一个人的一生,被无数个圈套着,挣不脱,逃不开。她的一生,也是这样被套着的。可她从来没有挣扎过。不是不想挣扎,是挣扎了也没有用。她只能画,画到圈散了,画到河干了,画到柳树枯了,画到她死了。她死了,圈还在。套在那座石桥上,套在那条秀水河里,套在那句“冷淡生涯独自开”的诗里。她死了,可她的墨梅没有死。它还在那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梅花开的冬天,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看到她的画的人心里。它还在开,开在雪里,开在风里,开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
我撑着伞,走下了桥。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的命?丈量我的命?丈量这场雨的长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筠心阁到秀水河,从秀水河到筠心阁。她走了一辈子,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鞋都磨破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她还在走。在梦里走,在画里走,在那句“此花原是雪中胎”里走。
走到巷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上爬满了薜荔,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红得灼眼,雨水顺着花瓣滴下来,一滴,一滴,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那些坑,是雨滴用几百年时间,一点一点砸出来的。像她心里的伤,不是一下子伤的,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慢地、慢慢地凹下去的。她凹了四十年,凹成了一条河,凹成了一座桥,凹成了那一枝永远不会凋谢的墨梅。那一枝墨梅,还在吗?也许在。在筠心阁的旧画框里,在故宫博物院的地下库房中,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纸上没有颜色,可你知道,它是有颜色的。它是白的,白得像雪;它是黑的,黑得像夜;它是红的,红得像她年轻时嫁衣上的那一抹胭脂。她画了一辈子,还是没有画完。不是画不完,是不敢画完。画完了,她就要放下笔;放下了笔,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宁愿画永远画不完,宁愿梅永远开不败,宁愿自己永远在画。画,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不画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筠心阁的瓦上,落在秀水河的青波里,落在墨梅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看她画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画。
她在《复庵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冷淡生涯独自开。”她不需要别人来看,她只需要自己开。可她知道,那些看过她的画的人,那些读过她的诗的人,那些在她的故事里流泪的人,都是她开过的证明。她不需要,可他们给了她。她不知道,可她值得。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