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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毛媞与诗稿

第七十二章毛媞与诗稿 (第1/2页)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杭州钱塘门内那条窄窄的石板巷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绿。那绿不是竹的绿,是苔的绿——被岁月封存在墙角的、被雨水一泡又幽幽地渗出来的、像她当年在蕉园里与兄长唱和时,从诗笺上浮起的那一层薄薄的、带着青草气的墨烟。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进这条巷子的。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根下长满了青苔,青苔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层绿绒毯,踩上去要格外小心。墙头探出几枝木香藤,藤蔓密密匝匝地缠在一起,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藤蔓间缀着细细碎碎的白花,花瓣薄得像蝉翼,被雨打湿了,半透明地贴在叶子上,像泪痕,又不像是泪痕。我撑着伞,沿着巷子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毛媞,字安芳,号映虚。她是清初杭州的女诗人,“蕉园七子”之一。她生于钱塘的书香门第,是诗人毛先舒的女儿,诗人的妹妹。她嫁于同邑的徐邺,寡于中年,老于映虚阁。她的诗集叫《映虚阁诗稿》,她的词散落在《蕉园七子集》的夹缝里,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这墙上的青苔——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可它在那里,在那些被人遗忘的角落里,一寸一寸地长,长了一百年,又一百年,长得比那些轰轰烈烈的花,更久,更远,更深。
  
  她的哥哥,字大可,号西河,是清初最负盛名的学者、诗人之一。他比妹妹大几岁,从小带着她读书,教她识字,教她写诗。兄妹俩感情极深,深到像蕉园里的那架双生藤,根缠着根,叶挨着叶,谁也离不开谁。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安芳,你又瘦了”。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批语会一直写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他后来去了北京。以博学鸿儒征入翰林院,参与修纂《明史》,一住就是十几年。她留在杭州,守在老宅里,守着那些旧日的诗稿,守着那些再也没有人批的句子。她给他写信,写得很长,写满了几页纸,写满了她想说的话。可他回信很短,只有几行——“京中无事,勿念。诗稿已阅,前一首尤佳。”她读了,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她知道他忙,知道他没时间写长信,知道他那句“前一首尤佳”已经是最大的夸奖。可她还是在等,等他的信,等他的批语,等他回来。
  
  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再也等不动了。她死了。死在他从北京回来的前一年。他回到杭州,走进那条窄巷,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看见墙上挂着她的画像,看见桌上摆着她的诗稿,看见那些他批过的、没批过的、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句子。他站在她的画像前,站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她的诗稿上写下最后一行批语——“安芳,我回来了。”她听不见了。她永远地听不见了。
  
  我沿着巷子一直走,走到巷子的尽头,看见一座小楼。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蚀得只剩下几道淡淡的刻痕,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三个字——映虚阁。我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块匾,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里,凉凉的。我忽然想,三百年前,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这样的雨天里,站在这里,仰头望着这块匾,心里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我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楼里空荡荡的,家具早已搬空了,只剩下靠墙的一张书桌,桌上落满了灰尘。墙角放着一架古琴,琴弦断了,歪歪地靠在墙上,像一位断了腿的老人,在角落里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我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株芭蕉,叶子阔大,雨打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低低地敲着一面年久失修的鼓。芭蕉叶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泪。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芭蕉叶,看了很久。雨丝从窗外飘进来,飘到我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我忽然想起她写的那首《忆兄》:
  
  “西河一别几经秋,梦里分明见旧游。诗稿空存人已远,泪痕犹在墨痕头。”
  
  西河一别几经秋——她与哥哥分别,已经过了好几个秋天。梦里分明见旧游——在梦里,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看见他们从前一起游历的地方。诗稿空存人已远——诗稿还在,可人已经远了。泪痕犹在墨痕头——她的泪痕,还在墨痕的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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