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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清芬阁方维仪与那一株未谢的芝兰

第七十章 清芬阁方维仪与那一株未谢的芝兰 (第2/2页)

画的旁边,挂着一支笔。笔杆是竹子的,已经裂了,笔头的毛也秃了,可它还挂在墙上,像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在角落里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我伸手摸了摸那支笔,笔杆凉凉的,滑滑的,像她的手指,握在手里,凉得让人心疼。她就是用这支笔,写下了那些诗,画下了那些兰。她写了多少年?画了多少年?从十八岁写到八十岁,从黑发写到白发,从红颜写到枯骨。写了六十年,画了六十年,写到笔都秃了,画到纸都黄了,可她还在写,还在画。不停,不能停。一停,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写过一首《兰》,诗里有一句:
  
  “幽兰在空谷,寂寥独自芳。不因风所撼,宁为雪所伤。叶瘦含烟绿,花清带露香。无人亦自好,何须君子堂。”
  
  幽兰在空谷——她把自己比作一株幽兰,长在空谷里。寂寥独自芳——没有人看见,可它独自散发着芳香。不因风所撼——风撼不动它。宁为雪所伤——雪伤不了它。叶瘦含烟绿——叶子是瘦的,可含着烟绿。花清带露香——花是清的,带着露香。无人亦自好——没有人欣赏也好。何须君子堂——它不需要君子堂,不需要别人的认可。她写的是兰,也是她自己。她是一株幽兰,生在空谷,长在石缝,没有人浇灌,没有人欣赏,可她照样开花,照样吐香,照样在风雪中站得笔直。她站了一辈子,站到枝干都弯了,站到叶子都黄了,站到花都落了,可她没有倒。不能倒。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晚年,是在清芬阁里度过的。清芬阁,是她自己取的名字。清是清冷,芬是芬芳。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缕清冷的芬芳,在桐城的老宅里,在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在那一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她一个人,住在老宅的西厢房里,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卷书,几支笔。她每天早起,读书,写诗,画画。她的眼睛已经不太看得清了,可她还是坚持写。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在和时间赛跑,像在和死亡赛跑。
  
  她不再画兰了。不是画不动,是不想画了。画兰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画给谁看呢?她把姚孙棨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八十四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桐城的清芬阁上,落在龙眠山的幽谷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清芬阁集》,被她的侄子方以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姚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清芬阁集》。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明诗综》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清芬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无人亦自好,何须君子堂。”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淡然的一句,也是最倔强的一句。她不需要君子堂,不需要别人的认可,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功名。她只需要自己,只需要那株兰,只需要那支秃了笔头的笔。她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不是姚家的寡妇,不是方家的才女,不是方以智的姑母,是她自己。她是方维仪,字仲贤,号清芬阁主,一个写了六十年诗、画了六十年兰、守了六十年寡、可从来没有向命运低过头的女人。
  
  我站在那间小屋前,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转过身,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荒的,空的,静的。可我觉得,它不是空的。她的魂,还在。在那间小屋里,在那幅兰草图卷上,在那支秃了笔头的笔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她。听见她磨墨的声音,听见她铺纸的声音,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轻轻地念着那句——“幽兰在空谷,寂寥独自芳。”
  
  她念了一辈子,念到声音都哑了,念到字都模糊了,念到再也念不动了。可她还在念。在风里念,在雨里念,在龙眠山的云雾里念,在那句“无人亦自好”里念。我撑着伞,走下了山。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的命?丈量我的命?丈量这场雨的长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清芬阁到龙眠山,从龙眠山到清芬阁。她走了一辈子,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鞋都磨破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她还在走。在梦里走,在诗里走,在那句“何须君子堂”里走。
  
  走到山脚下,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龙眠山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画里有山,有树,有云,有雾,有那间破败的小院,有那幅黄了纸的兰草图,有那支秃了笔头的笔。还有她。她在画里,在山的深处,在雨的尽头,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她没有走。她从来不需要我找,她只需要我记得。记得她叫方维仪,字仲贤,号清芬阁主。记得她写过“幽兰在空谷,寂寥独自芳”。记得她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雨里,一个人,活了六十年,写了六十年,画了六十年,等了六十年。她等了六十年,没有等到那个人回来。可她等了。等了,就够了。不是所有的等待,都需要结果。有些等待,本身就是结果。她在等待中,活成了幽兰,活成了诗,活成了那支秃了笔头的笔。她不是死了,她是化成了那株兰草,年年春天绿,年年夏天开花,年年秋天枯叶,年年冬天等着下一个春天。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龙眠山上,落在清芬阁里,落在兰草的叶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清芬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无人亦自好,何须君子堂。”
  
  她不需要君子堂,她只需要自己。可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那些读过她诗的人,那些在她画前驻足的人,那些在她的故事里流泪的人,都是她的君子堂。她不需要,可他们给了她。她不知道,可她值得。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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