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和鸣楼冯又令与那一卷未完的和诗 (第2/2页)
我在雨中走了很久。从断桥走到白堤,从白堤走到孤山。孤山脚下,有一座小小的院落,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蚀得只剩下几道淡淡的刻痕,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三个字——和鸣楼。我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块匾,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里,凉凉的。我忽然想,三百年前,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这样的雨天里,站在这里,仰头望着这块匾,心里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我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楼里空荡荡的,家具早已搬空了,只剩下靠墙的一张书桌,桌上落满了灰尘。墙角放着一架古琴,琴弦断了,歪歪地靠在墙上,像一位断了腿的老人,在角落里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我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株芭蕉,叶子阔大,雨打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低低地敲着一面年久失修的鼓。芭蕉叶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泪。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芭蕉叶,看了很久。雨丝从窗外飘进来,飘到我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我忽然想起她写的那首《芭蕉》:
“芭蕉叶上雨声愁,滴滴分明是旧游。记得当年同听处,绿窗人静月如钩。”
芭蕉叶上雨声愁——雨打在芭蕉叶上,声音是愁的。滴滴分明是旧游——每一滴雨,都像是旧日的游踪。记得当年同听处——她记得当年和他一起听雨的地方。绿窗人静月如钩——绿窗下,人静了,月亮像一把钩子。她写这首词的时候,大概四十岁。他已经死了十年。她等了十年,等来了一场又一场的雨,等来了一个又一个的春天,等来了芭蕉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可她没有等到他回来。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可她还是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走到那张书桌前,伸出手,轻轻拂去桌上的灰尘。灰尘很厚,厚得像一层霜。桌面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很浅,浅得像用指甲刻上去的。我凑近了看,辨认了很久,才勉强认出那几行字:
“和诗楼上,旧雨难寻。芭蕉叶上,泪渍成痕。”
和诗楼上——她站在和鸣楼上。旧雨难寻——旧日的诗友,找不到了。芭蕉叶上——芭蕉叶上。泪渍成痕——她的泪,渍成了痕。她写这几行字的时候,手一定在抖。不是怕,是疼。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针扎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怎么推也推不掉的疼。她推了四十年,没有推掉。她死了,石头还在。压在和鸣楼的书桌上,压在那架断了弦的琴上,压在那株老芭蕉的根下,压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
我转过身,走到墙角,蹲下来,轻轻抚摸着那架古琴。琴面已经裂了,裂成几道深深的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琴弦断了,断了的弦卷着,像蜷缩的蛇。我试着拨了一下断弦,它发出一个沙哑的、破了的音,像一声叹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飘到我的耳朵里,飘到我的心里,飘到那些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最柔软的地方。她曾经用这架琴,弹过多少曲子?弹过《高山》,弹过《流水》,弹过《梅花三弄》,弹过《平沙落雁》。她弹给钱廷枚听,弹给蕉园的女伴们听,弹给和鸣楼的月光听。后来,钱廷枚死了,女伴们散了,月光还是那个月光,可她不再弹了。不是不想弹,是弹不动了。她的手指,再也按不住琴弦了;她的心,再也听不见那些曲子了。她只能把琴放在墙角,放在那里,让它积灰,让它生霉,让它断弦,让它和她一起,慢慢地、慢慢地老去。
我在和鸣楼里坐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靠着墙,闭着眼睛,听雨。雨声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落在窗棂上,落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落在我的心里。我忽然想,她是不是也常常这样,一个人,坐在和鸣楼里,靠着墙,闭着眼睛,听雨?听雨的时候,她在想什么?想钱廷枚,想蕉园的女伴们,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听,听雨,听风,听自己的心跳?心跳一下,雨滴一下;心跳一下,雨滴一下。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了一辈子,数到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越来越听不见了。
她死的那天,是不是也下着这样的雨?也许是的。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下了一辈子,下到她出生,下到她出嫁,下到她守寡,下到她老,下到她死。她死了,雨还在下。下在和鸣楼的瓦上,下在芭蕉叶上,下在那架断了弦的琴上,下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天快黑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转身走出了和鸣楼。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楼还是那座楼,暗的,空的,静的。可我觉得,它不是空的。她的魂,还在。在那张刻了字的书桌上,在那架断了弦的琴里,在那株老芭蕉的根下,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她。听见她磨墨的声音,听见她翻诗稿的声音,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轻轻地念着那句——“和诗楼上,旧雨难寻。芭蕉叶上,泪渍成痕。”
我关上门,撑着伞,走进了雨里。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的命?丈量我的命?丈量这场雨的长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和鸣楼到蕉园,从蕉园到和鸣楼。她走了一辈子,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鞋都磨破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她还在走。在梦里走,在诗里走,在那句“泪渍成痕”里走。
走到巷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根下的青苔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层绿绒毯。墙头探出的木香藤密密匝匝地缠着,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藤蔓间缀着细细碎碎的白花,花瓣薄得像蝉翼,被雨打湿了,半透明地贴在叶子上,像泪痕,又不像是泪痕。我忽然想,那是不是她留下的?她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把她的魂,缠进了那些藤蔓里,把她的诗,开进了那些花瓣里,把她的泪,滴进了那些雨丝里。她不是死了,她是化成了这架木香藤,年年春天开花,年年夏天落叶,年年秋天枯枝,年年冬天等着下一个春天。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和鸣楼的瓦上,落在芭蕉叶上,落在木香藤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和鸣集》中写过这样一句:“旧日和君同砚墨,今朝独对旧时章。”
旧日她和那个人,在同一方砚里研墨。如今她一个人,对着旧日的诗章。她不是不想和,是没有人可以和了。那个人走了,和诗的人走了,唱和的声音散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和鸣楼里,对着那些旧章,一笔一笔地写,一字一字地念。她写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写到笔都秃了,念到声都哑了。可她还在写,还在念。不写,她怕忘了他的字;不念,她怕忘了他的声音。她不能忘。忘了他,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