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和鸣楼冯又令与那一卷未完的和诗 (第1/2页)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杭州西湖的断桥残雪边,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音。那音不是琴音,是诗音——被风吹皱了的、被雨打散了的、在和鸣楼的旧墙里封存了三百年、还没有散尽的、两个人一唱一和的余韵。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清晨走到断桥边的。桥是白的,石栏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块一块的白玉。桥下的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翡翠,雨滴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漪,大的套着小的,小的消失在大的里,像一个人的一生,被无数个圈套着,挣不脱,逃不开。湖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像一封被揉皱了的、怎么也展不平的信。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冯又令,字某,号和鸣楼主。她是清初杭州的女诗人,“蕉园七子”之一。她生于钱塘的书香门第,嫁于同邑的诗人钱廷枚,夫妻唱和,伉俪情深,著有《和鸣集》。她的诗,是和出来的——他写一首,她和一首;他题一阕,她答一阕。她的诗里,有他的影子;他的诗里,有她的回声。他们像两架琴,弦调到了一样的音高,你弹一声,我响一声;你停了,我还在响,响到弦断了,响到琴裂了,响到再也听不见了。
可后来,他死了。她一个人,守在和鸣楼里,守着那些和诗,守着那些再也唱和不了的韵脚。她还在写,可他不再和了。她的诗,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从有声变成无声,从热闹变成冷清。她写了一辈子,写到笔都秃了,写到纸都黄了,写到韵脚都散了,可她还是写。不写,她怕自己忘了他的声音。
我沿着湖岸慢慢地走。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她在灯下铺开信纸的声音。她铺了一辈子的信纸,写了一辈子的和诗,可那些诗,没有一首是他写的。不是他不写,是他写不了了。他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和的那首诗前。那首诗,只有上句,没有下句;只有他,没有她。她对着那首诗,看了很久,提笔,想和,可写不出来。不是写不出,是不敢写。她怕一写,他就真的走了;她怕一不写,他就还在,还在那首诗里,还在那个韵脚上,还在那个等她和诗的夜晚。
她写过一首《忆王孙》,词里有一句:
“和诗楼上雨如烟,不见夫君已十年。旧稿重翻泪满笺。夜难眠,一半相思一半怜。”
和诗楼上雨如烟——她站在和鸣楼上,雨丝如烟,像她心里的愁,理不清,剪不断。不见夫君已十年——她不见他,已经十年了。旧稿重翻泪满笺——她把旧日的诗稿翻出来,翻一页,哭一页;哭一页,翻一页。夜难眠——她睡不着。一半相思一半怜——一半是相思,一半是自怜。她怜自己,等了十年,等来了一场又一场的雨,等来了一个又一个的春天,等来了诗稿上的墨迹淡了,纸页黄了,可她没有等到他回来。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可她还是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钱廷枚。钱廷枚,字某,号某,是杭州的诗人。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诗,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又令,你又瘦了”。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批语会一直写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他们在和鸣楼里住了很多年。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楼前种着几株芭蕉,楼后种着一片翠竹。他在楼上读书,她在楼上写诗;他在灯下研墨,她在灯下铺纸。他们和了一首又一首,写了一年又一年。她以为会一直写到老,写到头发白了,写到牙齿落了,写到眼睛花了,写到再也写不动了。可他先写不动了。他病了。病在床上,握着她的手,说:“我写不动了。你替我写。”她哭着说:“我替你写。你教我写。”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你已经写得比我好了。不用我教。”
他死了。死在那年秋天。芭蕉叶黄了,竹叶落了,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和诗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钱家的媳妇,是钱廷枚的妻子,是钱廷枚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钱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钱廷枚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把钱廷枚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她在《和鸣集》中写道:
“和诗楼上夜初长,孤灯照影自凄凉。旧日和君同砚墨,今朝独对旧时章。”
和诗楼上夜初长——她一个人,站在和鸣楼上,夜太长了。孤灯照影自凄凉——孤灯照着影子,她自己凄凉。旧日和君同砚墨——从前,她和他在同一个砚台里研墨。今朝独对旧时章——今天,她一个人对着旧日的诗章。她写的不是诗,是她的命。她的命,从钱廷枚死的那天起,就停在了那里。停在了和鸣楼的书桌上,停在了那一叠没有人和的诗稿里,停在了那盏再也点不亮的灯里。她活着,可她的人已经死了。她的魂,跟着钱廷枚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具会写诗的躯壳。
她是蕉园七子之一。清初康熙年间,杭州出现了一个由女子组成的文学社团——蕉园诗社。那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女性诗社。诗社的发起人是顾玉蕊,她召集了同城的几位才女,包括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朱柔则、冯又令、毛安芳、李端明,一共九人,称为“蕉园七子”。她们定期聚会,在西湖边的蕉园里,吟诗作赋,品茗赏画,互相唱和。
冯又令是蕉园七子中最擅长和诗的一个。她与人唱和,从不输人。林以宁说她“和诗如流水,随物赋形”,柴静仪说她“应和之捷,虽七步不逮”。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那些和她一起唱和的女子,是那些在蕉园里度过的、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家务、只有诗的日子。她在乎的,是林以宁的那句“梅雪清姿不可攀”,是柴静仪的那句“蕉园旧雨忆潺潺”,是顾玉蕊的那句“诗成不用纱笼护”。那些句子,她抄在诗稿上,压在枕底下,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墨都淡了,读到字都花了。
她在《和鸣集》中写道:
“记得蕉园初唱和,诗成击节共吟哦。而今人去诗犹在,独对残笺泪更多。”
记得蕉园初唱和——她记得那年春天,她们第一次在蕉园里唱和。诗成击节共吟哦——诗写成了,她们击节吟哦。而今人去诗犹在——如今人走了,诗还在。独对残笺泪更多——她一个人对着残笺,眼泪更多了。那些女子,后来一个个地散了。顾玉蕊老了,林以宁病了,柴静仪嫁了,朱柔则搬了,毛安芳死了。蕉园诗社散了,像那场江南的雨,落在湖里,落在山上,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冯又令一个人,守着她的和鸣楼,守着那卷《和鸣集》,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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