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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晚宜楼毛安芳与那一架未拆的秋千

第六十七章 晚宜楼毛安芳与那一架未拆的秋千 (第2/2页)

“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诗稿,而今笔砚,都是离愁。”
  
  残灯明灭——灯是残的,忽明忽暗。孤衾冷落——被子是冷的,心也是冷的。数尽更筹——她把更漏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天亮,数到更漏干了,数到灯油尽了。旧日诗稿——那些旧日的诗稿。而今笔砚——如今的笔砚。都是离愁——全都是离愁。
  
  她写的不是诗,是她的命。她的命,从徐某死的那天起,就停在了那里。停在晚宜楼的书桌上,停在那叠没有人批的诗稿里,停在那盏再也点不亮的灯里。她活着,可她的人已经死了。她的魂,跟着徐某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具会写诗的躯壳。
  
  我走到那张书桌前,伸出手,轻轻拂去桌上的灰尘。灰尘很厚,厚得像一层霜。桌面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很浅,浅得像用指甲刻上去的。我凑近了看,辨认了很久,才勉强认出那几行字:
  
  “秋千架下,旧约难寻。春风又至,不见故人。”
  
  秋千架下——她站在秋千架下。旧约难寻——当年的旧约,找不到了。春风又至——春风又来了。不见故人——可故人不见了。
  
  她写这几行字的时候,手一定在抖。不是怕,是疼。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针扎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怎么推也推不掉的疼。她推了四十年,没有推掉。她死了,石头还在。压在晚宜楼的书桌上,压在那架断了绳的秋千上,压在那株老桂树的根下,压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
  
  我转过身,走到墙角,蹲下来,轻轻抚摸着那架秋千。木板已经朽了,用手一碰,就掉下一层木屑。绳索已经断了,断了的绳头卷着,像蜷缩的蛇。我试着推了一下秋千,它发出一个沙哑的、破了的声响,像一声叹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飘到我的耳朵里,飘到我的心里,飘到那些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最柔软的地方。她曾经用这架秋千,荡过多少次?荡过春风,荡过秋月,荡过那些和女伴们一起度过的、没有忧愁的日子。她荡给徐某看,荡给蕉园的女伴们看,荡给晚宜楼的月光看。后来,徐某死了,女伴们散了,月光还是那个月光,可她不再荡了。不是不想荡,是荡不动了。她的腿,再也蹬不动秋千了;她的心,再也飞不起来了。她只能把秋千放在墙角,放在那里,让它积灰,让它生霉,让它断绳,让它和她一起,慢慢地、慢慢地老去。
  
  我在晚宜楼里坐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靠着墙,闭着眼睛,听雨。雨声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落在窗棂上,落在院子里的桂树上,落在我的心里。我忽然想,她是不是也常常这样,一个人,坐在晚宜楼里,靠着墙,闭着眼睛,听雨?听雨的时候,她在想什么?想徐某,想蕉园的女伴们,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听,听雨,听风,听自己的心跳?心跳一下,雨滴一下;心跳一下,雨滴一下。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了一辈子,数到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越来越听不见了。
  
  她死的那天,是不是也下着这样的雨?也许是的。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下了一辈子,下到她出生,下到她出嫁,下到她守寡,下到她老,下到她死。她死了,雨还在下。下在晚宜楼的瓦上,下在桂树的叶上,下在那架断了绳的秋千上,下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天快黑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转身走出了晚宜楼。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楼还是那座楼,暗的,空的,静的。可我觉得,它不是空的。她的魂,还在。在那张刻了字的书桌上,在那架断了绳的秋千里,在那株老桂树的根下,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她。听见她磨墨的声音,听见她翻诗稿的声音,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轻轻地念着那句——“秋千架下,旧约难寻。春风又至,不见故人。”
  
  我关上门,撑着伞,走进了巷子里。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的命?丈量我的命?丈量这场雨的长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晚宜楼到蕉园,从蕉园到晚宜楼。她走了一辈子,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鞋都磨破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她还在走。在梦里走,在诗里走,在那句“不见故人”里走。
  
  走到巷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根下的青苔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层绿绒毯。墙头探出的木香藤密密匝匝地缠着,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藤蔓间缀着细细碎碎的白花,花瓣薄得像蝉翼,被雨打湿了,半透明地贴在叶子上,像泪痕,又不像是泪痕。我忽然想,那是不是她留下的?她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把她的魂,缠进了那些藤蔓里,把她的诗,开进了那些花瓣里,把她的泪,滴进了那些雨丝里。她不是死了,她是化成了这架木香藤,年年春天开花,年年夏天落叶,年年秋天枯枝,年年冬天等着下一个春天。
  
  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晚宜楼的瓦上,落在桂树的叶上,落在木香藤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晚宜楼集》中写过这样一句:“当年曾共春风约,今日春风知不知。”
  
  当年她和那个人,在春风里约好了,要一起荡秋千,一起看花,一起老。可那个人没有履约。他死了,死在了春天之前。春风来了,他不在;春风走了,他不在;春风又来了,他还是不在。她问了春风无数次:“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春风不回答。春风只是吹,吹过晚宜楼的屋檐,吹过秋千架,吹过那株老桂树,吹过她白了又黑的头发,吹过她干了又湿的眼泪。春风不会回答。她也不需要回答。她只需要问。问了,就够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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