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秋梦楼:沈绮与碧桃仙馆 (第1/2页)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苏州拙政园的荷花池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梦。那梦不是春梦,是秋梦——被西风吹散了的、被冷雨打湿了的、在碧桃仙馆的旧墙上挂了七十年、还没有褪尽颜色的梦。她叫沈绮,字素君,号秋梦楼主。她是苏州吴县人,诗人沈某的女儿,诗人顾某的妻子。她的诗集叫《碧桃仙馆诗稿》,她的词集叫《秋梦楼词》。秋梦,是她自己取的名字。秋是季节,梦是幻。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片秋梦,在碧桃仙馆的窗前做了七十年,做到梦醒了,天亮了,雨停了,可她还活着。活着,就得继续做梦。不做梦,她会死的。
她出生的时候,苏州下着雨。那是乾隆年间,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康熙爷留下的基业还算稳固,雍正爷的新政雷厉风行,乾隆爷的武功文治达到了顶峰。江南的繁华,已经超过了明末的水平。拙政园的亭台楼阁修葺一新,狮子林的假山叠石名动天下,虎丘的庙会人山人海。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她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她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
沈家是苏州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沈某,字某,号某,是乾隆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沈绮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素君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沈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
她的童年,是在苏州的拙政园边度过的。拙政园的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翡翠;拙政园的雨,是细的,细得像一根根银丝,从天上垂下来,垂到水面上,垂到柳枝上,垂到她撑的那柄油纸伞上。她喜欢拙政园的雨,喜欢听雨打在荷叶上的声音,喜欢看雨滴从荷叶上滚下来,滚进水里,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她后来嫁了人,可她的心里,永远住着那个在拙政园边听雨的小女孩。
她在《拙政园》中写道:“拙政园中雨似丝,荷花开遍绿杨池。当年曾共诗人醉,今日重来只自知。”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她不是不会写浓的,是不敢写。她怕一写浓了,就收不住了。怕一收不住,就会哭。她不能哭。她是沈家的长女,是顾家的媳妇,是苏州城里人人称道的“沈素君”。她不能哭。她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咽进诗里,咽进那些没有人读的句子里。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乡的顾某。顾某,字某,号某,是苏州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素君,你又瘦了”。她的诗里,常常出现“梦”“秋”“雨”“荷”“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
顾某在苏州的学舍里教书,她跟着他,住进了学舍旁边的一间小屋。她把小屋取名为“碧桃仙馆”。碧桃,是她最喜欢的花。仙馆,是她给自己造的梦。她把自己关在那个梦里,关了七十年,关到头发白了,关到牙齿落了,关到眼睛花了,关到梦都碎了。可她不肯出来。她怕一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在《碧桃仙馆》中写道:“碧桃仙馆日初长,帘卷东风燕子忙。一树碧桃红半落,不知春色在他乡。”这首写的是她的馆,也是她的命。她的馆,是碧桃仙馆;她的命,是碧桃。碧桃红了,又落了;她的春色,在他乡。在他乡的那个人,是她的丈夫,是她的父亲,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知道他乡在哪里,只知道她到不了。她到不了,只能写。写下来,就好过一点。好过一点,就能再活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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