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绿窗遗稿:孙兰韫与碧香阁 (第2/2页)
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某生死了,诗筒还在,笔砚还在,可那些东西,不再是诗,不再是笔,不再是砚,是离愁。她拿起笔,就想起他;她放下笔,就忘不掉他。她不知道该拿起来,还是该放下。拿起来,疼;放下,更疼。
可她不只是寡妇。她还是诗人。她不仅写诗,还结社。
她是“蕉园诗社”的后起之秀。清初康熙年间,杭州的顾玉蕊发起蕉园诗社,聚集了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等九位才女,名动江南。到了雍正、乾隆年间,蕉园诗社的后劲未衰,又有一批年轻的女诗人接过了那面旗。孙兰韫就是其中之一。她没有见过顾玉蕊,没有见过林以宁,没有见过柴静仪。她只在诗稿里读过她们的诗,在传说里听过她们的故事。可她把她们当成榜样,把蕉园诗社当成自己的家。
她写信给嘉兴的几位才女,邀请她们一起写诗。信中说:“蕉园旧事,吾辈不可忘也。愿与诸君共续之。”她们来了。几个人,坐在南湖边,像当年的顾玉蕊她们一样,吟诗作赋,品茗赏画,互相唱和。那是一个属于女子的文学乌托邦。
孙兰韫在《蕉园续集》中写道:“蕉园旧雨忆当年,诗酒琴棋共一船。今日重来风景异,青山犹似昔时妍。”
这首写得情深意切。她不是不会写情诗,是她的情诗,从来不写给男人。她写给女人,写给那些懂她的、和她一样被时代困住的女人。那些女人,比男人更懂她,比男人更疼她,比男人更值得她写。她写的是林以宁,是柴静仪,是钱凤纶,是那些她从未见过、却在诗里认识了的人。她们的友情,比爱情更长久,比亲情更纯粹,比诗更动人。
她在蕉园诗社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些女伴们,和她一样,都是被时代困住的人。她们被困在闺阁里,被困在婚姻里,被困在“贤妻良母”的枷锁里。可她们不甘心。她们用诗,把那些枷锁打开了一条缝。缝很小,只够透一口气。可那一口气,是活的,是热的,是她们在这个窒息的世界里,唯一能吸到的氧气。
可蕉园诗社后来散了。不是散了,是散了。那些和她一起写诗的女子,一个个地散了,像那场江南的雨,落在湖里,落在山上,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孙兰韫一个人,守着她的碧香阁,守着那卷《绿窗遗稿》,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在《忆蕉园》中写道:“记得当年聚首时,蕉园花满凤凰枝。而今人散花零落,只有青山似旧时。”
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知道,那淡底下,是她藏了一辈子的浓。她的浓,不是她父亲的那种浓,艳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的浓,是藏着的,是压在箱底的,是锁在碧香阁的诗稿底下的。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一遍,疼一遍。疼一遍,再看一遍。她不是在自虐,她是在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活着,才能疼;疼着,才能写;写着,才能证明她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晚年,是在碧香阁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嘉兴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某生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嘉兴的碧香阁上,落在南湖的烟雨楼顶,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碧香阁诗钞》和《绿窗遗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某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碧香阁诗钞》。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诗》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绿窗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不知花外人谁在,只有幽人自断肠。”
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不知道花外有谁在,她只知道,她自己,在断肠。她断了一辈子的肠,断到肠子都烂了,断到心都碎了,可她还在写。写出来,就好了。好一点,就能再活一天。
蕉园诗社后来被写进了文学史。那些名字——顾玉蕊、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孙兰韫——被刻在历史的角落里,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们在那里。它们是中国女性文学史上最早的一盏灯。那灯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亮了。在清初的杭州,在西湖边的蕉园里,在一群被时代困住的女子手中,它亮了。它照亮了她们自己,也照亮了后来的人。孙兰韫是那盏灯里的一缕火苗。她不是最亮的,可她是最久的。她活到七十多岁,活到蕉园诗社的姐妹们都走了,活到嘉兴城里再也没有人记得蕉园诗社,活到那场下了三百年的雨,还没有停。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诗,下得痛快。下在她的碧香阁里,下在她的绿窗遗稿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