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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再生缘:陈端生与云贞阁

第五十四章 再生缘:陈端生与云贞阁 (第2/2页)

范秋塘后来被牵连进一桩科场案,发配伊犁。那一年,她二十二岁。她站在杭州城门口,看着丈夫被押上囚车,看着囚车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没有哭。她不能哭。她是范家的媳妇,是范秋塘的妻子,是范秋塘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哭。她只能等。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六年,七年,八年,九年,十年。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十四年。
  
  她等了十四年。
  
  她把《再生缘》的笔放下了,一放就是十四年。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动了。她的心,跟着范秋塘去了伊犁,留在这座城里的,只是一具会呼吸的、会吃饭的、会写诗的、可再也写不出《再生缘》的躯壳。她在《寄外》中写道:“一别经年未得归,梦中犹自忆庭闱。不知郎主诗成未,寄与秋鸿趁月飞。”
  
  不知郎主诗成未——她不知道丈夫的新诗写好了没有。寄与秋鸿趁月飞——她想让秋天的鸿雁,趁着月色,把诗寄给她。她写的是丈夫,也是她自己。她的诗,写了十四年,没有人批。她的弹词,停了十四年,没有人续。她一个人,在那些漫长的夜里,对着灯,对着雨,对着那些永远写不完的章回,一个人,活了一辈子。
  
  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她三十四岁。那一年,她终于提起了笔,续写《再生缘》第十七卷。她在卷首写道:“年光逝水,已过三年。病体支离,依然故我。悠悠往事,空忆前身。落落浮生,已知后日。”年光逝水——时间像水一样流走了。已过三年——她只停笔三年吗?不,她停笔十四年。三年是虚指,十四年才是真的。她不想说实话,不是怕被人知道,是怕自己疼。
  
  病体支离,依然故我——她的病体支离破碎,可她还是从前的她。悠悠往事,空忆前身——那些悠悠的往事,她只能空自回忆前身。落落浮生,已知后日——这落落的浮生,她已经知道了后日。她知道自己的结局,知道这部书续不完,知道那个人回不来,知道她的命,比这场下了千年的雨,还短。可她还是要写。写是她唯一的药,也是她唯一的毒。药治不了她的病,可能让她暂时忘记病;毒害不了她的命,可能让她在清醒中看着自己的命一点一点地流失。
  
  她写了不到一年,又停了。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动了。她的病,太重了;她的心,太碎了;她的命,太短了。
  
  她在《再生缘》第十七卷的末尾写道:“知音未尽才华减,为甚的、半途而废欲抽身?”知音未尽——那些懂她的人,还没有读完她的书。才华减——她的才华,已经不如从前了。为甚的、半途而废欲抽身——为什么要半途而废,想要抽身离去?她问的是自己,也是孟丽君。孟丽君不想抽身,她也不想。可她们都不得不抽身。孟丽君是虚构的,可以死在书里;她是真实的,只能死在人间。
  
  嘉庆元年(1796年),陈端生在杭州病逝,年仅四十六岁。她死的那天,杭州下着雨。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西湖,罩住了云贞阁,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
  
  她的《再生缘》,没有写完。孟丽君的故事,断在了第十七卷。她不知道的是,三十年后,会有一个叫梁德绳的女人,在丈夫死后,含泪续完了她的书。梁德绳在《续再生缘》中写道:“我亦缘悭甘茹苦,悠悠卅载悟前缘。”她也是缘分浅薄的人,甘愿吃苦;悠悠三十载,她悟透了前世的缘分。她悟透了,可陈端生没有。陈端生死在四十六岁,死在那场没有写完的梦里,死在那个人没有回来的冬天。她不知道自己的书会被续完,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被刻在金星的陨石坑上,不知道那些后来的女人,会把她当成一盏灯,在黑暗中照着她们的路。
  
  她的《再生缘》,被陈寅恪称为“弹词中第一部书”。陈寅恪在《论再生缘》中写道:“陈端生之《再生缘》,其结构之精密,文辞之优美,不亚于《红楼梦》。”他还在诗中写道:“左家娇女本翩翩,丽质聪明世莫俦。更有一端堪绝倒,弹词新谱再生缘。”他是她死后一百多年的人,可他懂她。他懂她的才情,懂她的苦,懂她那部没有写完的书。他懂,可她已经不知道了。
  
  她的《云贞阁诗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范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云贞阁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名字,被记载在《清代闺秀集丛刊》里,被记载在《杭州府志》里,被记载在《全清词》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再生缘》中写过这样一句:“起头时,芳草绿生才雨好;收尾时,杏花红坠已春消。”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疼的一句。她的起头,是好的;她的收尾,是疼的。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收尾好不好,是起头的时候,她写过了。写过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她的缘,也还在。在每一个读《再生缘》的人心里,在每一个相信女子可以和男人一样、可以读书、可以考试、可以做官、可以纵横四海的人心里,她还活着。
  
  她在《再生缘》中写过这样一句:“知音未尽才华减,为甚的、半途而废欲抽身?”她没有抽身,可她不得不抽身。她的命太短了,短到来不及写完所有想写的故事,短到来不及等那个人回来,短到来不及让孟丽君穿上嫁衣、和皇甫少华拜堂成亲。可她已经做得够多了。十七卷,四十多万字,一个女扮男装、高中状元、官至宰相的孟丽君,一个让无数后来的女子读了热血沸腾的梦。那梦,比她的人活得久。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弹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云贞阁里,下在她的再生缘中,下在每一个读她书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书。
  
  她在《云贞阁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年光逝水,已过三年。病体支离,依然故我。”她的病体支离,可她的故我,还在。在那部没有写完的弹词里,在那些没有人能忘记的句子里,在每一个被她感动过的人心里,她还在。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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