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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栖香阁:顾贞立与避秦人

第五十三章 栖香阁:顾贞立与避秦人 (第2/2页)

可她最深的牵挂,不是丈夫,不是孩子,是弟弟——顾贞观。
  
  顾贞观,字华峰,号梁汾,是清初词坛上最耀眼的名字之一。他与纳兰性德交好,与陈维崧、朱彝尊并称“词家三绝”,他的《弹指词》名满天下,他的“金缕曲”两首,至今读来,仍让人涕泗横流。可在顾贞立眼里,他永远是她那个跟在身后、扯着她的衣角、问她“姐姐,这个字怎么读”的小弟弟。
  
  顾贞观比姐姐小十四岁。他出生的时候,顾贞立已经是一个懂事的少女了。她抱着这个小小的弟弟,看着他粉嫩的脸,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看着他微微翕动的小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柔情。她想,这是她的弟弟,她要保护他,照顾他,一辈子对他好。
  
  顾贞观后来去北京做官,与纳兰性德成为莫逆之交。纳兰性德英年早逝,顾贞观悲痛欲绝,辞官归隐,回到无锡,回到姐姐身边。那些年,姐弟俩住在一起,一起读书,一起写词,一起在灯下坐到深夜。他们像小时候一样,你写上句,我写下句;你改这个字,我改那个词。写完了,两个人一起读,读完了,相视一笑。那笑,是她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暖意。
  
  她在《寄弟》中写道:“别后终朝忆,依稀梦里逢。音书千里隔,风雨一灯同。老去愁偏重,贫来病转工。何时重握手,相对话飘蓬。”
  
  “别后终朝忆”——分别以后,她整天整天地想他。“依稀梦里逢”——只有在梦里,才能依稀见到他。“音书千里隔”——书信隔着千里。“风雨一灯同”——风雨之夜,她和他的灯,是同一盏吗?“老去愁偏重”——老了,愁更重了。“贫来病转工”——穷了,病更重了。“何时重握手”——什么时候能再握住他的手。“相对话飘蓬”——面对面说说话,说说那些飘蓬一般的人生。这首写得太疼了。她的泪,不是为自己流的,是为弟弟流的。她知道弟弟在外面不容易,知道他辞官归隐心里的苦,知道他这一生,也和她一样,是被时代辜负了的人。
  
  顾贞观读了姐姐的诗,读得泪流满面。他回了一首,写道:“有姊有姊号能文,长者曹昭次左芬。”他把姐姐比作班昭,比作左芬。可他知道,姐姐的才情,比班昭真,比左芬沉,比那些被历史记住了名字的才女,更像她自己。她是顾贞立,不是班昭,不是左芬。她是那个在栖香阁里写了七十年词、却不知道自己的词写得好不好的人。
  
  明亡之后,顾贞立的词风变了。
  
  不是她故意要变,是时代逼着她变。大明亡了,江山换了颜色,那些她曾经熟悉的、熟悉的、熟悉的一切,都变了。她的父亲顾枢,在清军南下时,绝食殉国。她的家族,从“东林忠烈”变成了“前朝遗民”。她的弟弟顾贞观,为了生计,不得不剃发易服,做了清朝的官。她没有拦他,可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地冷了。
  
  她在词中写道:“亡国恨,忍重说。”亡国的恨,她不忍心再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她怕说了,就会哭;她怕哭了,就停不下来;她怕停不下来,就会像父亲一样,绝食而死。她不能死。她还有孩子,还有弟弟,还有那些没有写完的词。
  
  她把那些亡国的恨,藏进了词里,藏进了那些看似风花雪月的句子里。她写“秋风秋雨愁煞人”——那不是秋天的愁,是亡国的愁。她写“故国山河空泪眼”——那不是游子的泪,是遗民的泪。她写“江南塞北一般秋”——那不是季节的秋,是时代的秋。她不说,可她写出来了。写在纸上,写在词里,写在那些没有人能读懂的隐喻里。
  
  可有人读懂了。郭麐在《灵芬馆词话》中评价她:“顾贞立词,语带风云,气含骚雅,殊不似巾帼中人作者,亦奇女子也。”王蕴章在《然脂余韵》中称她“屹然为闺阁女宗”。严迪昌在《清词史》中说:“在清代女词人中,顾贞立是最有劲爽情韵的名家。”这些话,她听不见了。她死了。可她的词还在,她的骨气还在,她那种“算缟綦、何必让男儿”的倔强,还在。
  
  她晚年,是在楚黄(黄州府)署中度过的。
  
  侯晋在楚黄做官,她跟着他,住进了署中的官舍。那官舍不大,只有几间,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她在一间朝南的屋子里,摆了一张书桌,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几卷她正在读的词稿。她把屋子取名为“栖香阁”。栖是栖息,香是她的词香。她把自己栖息在那些词里,栖息在那些香里,栖息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里。
  
  她在栖香阁里,整理了自己一生的词稿。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六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
  
  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楚黄的栖香阁上,落在无锡的东林书院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栖香阁词》,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侯氏妇,随夫宦游四方,备尝行役之苦。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舟车劳顿之中,以笔墨自娱。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栖香阁词》。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词,被收录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续集》里,被记载在《全明词》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栖香阁词》中写过这样一句:“算缟綦、何必让男儿?天应忌!”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嚣张的一句,也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真的一句。她的嚣张,不是狂妄,是不甘。不甘自己生为女子,不甘这个时代不让女子说话,不甘那柄剑只能别在腰间,不能拔出来,不能斩断那些缠了女人几千年的、勒进骨头里的、怎么也解不开的绳索。她不甘,可她没有办法。她只能写,写进词里,写进诗里,写进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夜里。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栖香阁里,下在她的避秦人号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
  
  她在《满江红》中写过这样一句:“安得长流俱化酒,千觞,一洗英雄儿女肠。”她喝了一辈子的酒,写了一辈子的词,恨了一辈子的命。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她活着,她写着,她死了,她还在。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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