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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古香亭:王朗与羼提道人

第四十一章 古香亭:王朗与羼提道人 (第1/2页)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常州金坛的茅山脚下,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黛青。那黛青不是春山的青,是秋山的青——被霜打过、被雾浸过、在岁月里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怎么也洗不掉的青。像她穿了一辈子的那件道袍,青布素服,不染纤尘,可袖口磨破了,领口泛白了,补丁摞着补丁,摞成了一本无字的经书。
  
  她叫王朗,字仲英,号无生子,自称羼提道人。
  
  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词人。她的父亲王彦泓,字次回,是明代末年最著名的艳体诗人。他的《疑雨集》写得浓艳入骨,“个人已远,情韵如生”,在明末文坛上独树一帜。可他的女儿,不写艳体。她写的是断肠草,是古香亭,是羼提阁——那些名字里,藏着她的一生。
  
  她嫁给了秦德澄。秦德澄是金坛的读书人,娶她的时候,她还是一个爱写诗的小姑娘。他读她的诗,读得心头一颤,对她说:“你的诗,比岳父的干净。”她听了,脸红了。她不敢说自己比父亲干净,可她心里知道,她的词,确实比父亲的诗干净。父亲的诗太浓了,浓得像桂花酿,喝一口就醉。她的词是淡的,淡得像茅山的云雾,飘在半山腰,不浓不烈,可它在那里,在那些松针的尖上,在那些石阶的缝隙里,在那些她一辈子都没有走出去的山谷中。
  
  她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叫秦松龄。秦松龄,字汉石,号次游,清初有名的词人。他的词学南宋,宗姜夔、张炎,词风清空骚雅,与朱彝尊、陈维崧、纳兰性德等人唱和,名重一时。可他的词里,有他母亲的影子。那影子不是浓的,是淡的;不是实的,是虚的;不是刻在纸上的,是写在风里的。他学会了母亲的那一种淡,学会了把最浓的感情藏在最淡的句子里,像母亲把一辈子的苦,藏在那件青布道袍的补丁底下。
  
  她中年以后,皈依了佛门。不是因为她信佛,是因为她需要佛。佛告诉她,一切都是空的——富贵是空的,功名是空的,爱情是空的,愁也是空的。空了好,空了就不疼了。空了,她的心就可以歇一歇了。她建了一座小阁,取名“羼提阁”,又在阁旁筑了一座“古香亭”。她在阁里诵经,在亭里写诗。那些诗,比她年轻时的词更淡了,淡到像白水,没有颜色,没有味道。可你知道,那不是白水,是泪。她的泪流了一辈子,流到后来,连咸味都没有了,只剩下水,只剩下那一点点湿。
  
  她的词集叫《羼提阁集》,她的诗集叫《古香亭诗》。羼提,是梵语,忍辱的意思。她忍了一辈子——忍丈夫的早逝,忍儿子的远游,忍家族的衰落,忍那些流言蜚语,忍这个对女人从不公平的世界。她忍了,忍到忍无可忍,还要忍。因为她是羼提道人,她是无生子,她是一个把忍字刻在骨头里的女人。
  
  她出生的时候,常州下着雨。
  
  那是万历末年,大明王朝已经病入膏肓。朝堂上党争不断,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金坛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家的女儿,在王家老宅的院子里,追着蝴蝶跑,跑得满头大汗,跑到蝴蝶飞过了墙头,跑到她再也追不上。
  
  她的父亲王彦泓,是金坛城里最有名的才子。他的《疑雨集》传到扬州,传到苏州,传到杭州,传到每一个有文人的地方。那些文人读了他的诗,有的拍案叫绝,有的摇头叹息。拍案的人说他是“晚唐遗韵”,摇头的人说他是“艳体末流”。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他在乎的,只有女儿。
  
  他教女儿读诗,读的不是他自己的诗,是《诗经》,是《离骚》,是《花间集》,是李商隐的《无题》。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
  
  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羼提阁里,藏在她的古香亭中,藏在那些她诵了一万遍的经文底下。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嫁了人。嫁的是秦德澄。秦德澄是金坛的秀才,家道殷实,为人正直,也写诗。他的诗不如岳父的艳,可他的情,比岳父的真。他娶她的时候,她还年轻。她的眼睛亮得像茅山上的星星,她的笑声脆得像山涧里的泉水。他牵她的手,她的手是软的,是暖的,是让人握住了就不想松开的。他以为自己会握一辈子。可他错了。
  
  秦德澄死了。死在什么时候,史料上没有记载。只知道他死得很早,早到他们的儿子秦松龄还没有长大,早到王朗还没有写完那首写给母亲的词,早到古香亭里的梅花才开了两季。他死了,她成了寡妇。
  
  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秦家的媳妇,是秦德澄的妻子,是秦松龄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秦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秦德澄的事。她把所有的时间,用在教儿子读书上。她教他认字,教他写诗,教他做人的道理。她把自己所有的才情,都传给了儿子;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
  
  秦松龄没有辜负她。他十五岁中秀才,二十三岁中举人,二十五岁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授国史院编修。他是清初词坛上的一颗新星,与朱彝尊、陈维崧、纳兰性德等人并称“浙西词派”的早期代表。可他的词里,有他母亲的影子。那影子藏在“清空骚雅”的句子里,藏在“姜夔、张炎”的词风底下,藏在那些后人不注意的缝隙中。
  
  她读了儿子的词,没有夸他。她只是说:“你写得比我好。”秦松龄说:“娘,你的词才叫好。你的词,比我干净。”
  
  她笑笑,不说话。她知道儿子不是恭维她。她的词,确实比儿子的干净。可那干净,是她用一辈子的苦换来的。
  
  中年以后,她皈依了佛门。她建了一座小阁,取名“羼提阁”。羼提,是梵语,忍辱的意思。她忍了一辈子,忍到忍无可忍,还要忍。她在阁里诵经,诵《金刚经》,诵《心经》,诵《往生咒》。她诵了一万遍,十万遍,百万遍。她不是为了修来世,是为了忘今生。今生太苦了,苦到她不想记得。可她忘不掉。那些苦,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雨水冲不掉,时间磨不平。她只能把它们压在经文底下,压一层,再压一层,压到经文够厚了,就看不见了。可她知道,它们还在。在经文底下,在石头缝里,在她那颗已经不会疼了的心底。
  
  她在阁旁筑了一座亭,取名“古香亭”。古香是旧书的香,是梅花的香,是她年轻时写在纸上的那些字的香。那些字,纸已经黄了,墨已经淡了,可香还在。那香,不是鼻子的香,是心的香。她站在亭子里,闭上眼睛,就能闻到。闻到那些年,她坐在灯下,一笔一划写字时,墨汁里渗出来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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