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青棠书屋:董琬贞与墨梅图 (第2/2页)
汤贻汾后来写了《秋夜》诗:“病叶先零落,寒花后寂寥。”他把自己比作病叶,比作寒花。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可他没想到,他死得那么快。
咸丰元年(1851年),太平天国起义,战火烧遍了大半个中国。南京城危在旦夕。汤贻汾已是七十三岁的老人,白发苍苍,步履蹒跚。他不能上阵杀敌,不能保家卫国,可他不愿做亡国奴。他穿上朝服,朝着北方的紫禁城,磕了三个头。然后,他投水自尽了。
董琬贞跪在他的遗体前,没有哭。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他的脸是白的,白得像她画了一辈子的墨梅。她轻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水渍,轻轻地合上他的眼睛,轻轻地说了一句:“雨生,你等等我。我很快就来。”
她没有死。她不能死。她还有孩子,还有孙子,还有汤家的香火。她必须活着,替他活着,替那些战死的儿子活着,替那些还没有长大的孙子活着。
她一个人,活在青棠书屋里,活在那些墨梅画中,活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里。她把汤贻汾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在《青棠书屋词》中写道:“年来怕检旧诗看,诗到愁时更不堪。”
“年来怕检旧诗看”——这些年,她怕翻看旧诗。“诗到愁时更不堪”——诗写到了愁的时候,更让人受不了。那些旧诗,是汤贻汾题在她墨梅图上的诗,是他们在青棠书屋里一起写的诗,是她这一生中最珍贵的、最不舍得丢掉的东西。可她怕看。看了,就会想起他;想起他,就会哭。她的眼泪,在那些年已经流干了,可她的心还会疼。疼到她想把那本诗集烧了,烧了,就不用再看了。可她舍不得。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
她晚年,是在青棠书屋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南京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画,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画墨梅了。不是画不动,是不想画了。画梅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画给谁看呢?她把汤贻汾的遗稿整理成集,把那些墨梅图一幅一幅地收好,把那些诗一首一首地抄录。她做完了这些事,就再也没有力气了。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
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南京的青棠书屋里,落在秦淮河的画舫上,落在她画了一辈子的墨梅图上。她走了。
她在《青棠书屋词》中写过这样一句:“年来怕检旧诗看,诗到愁时更不堪。”
那是她一生中最疼的一句。她的诗,是愁的;她的愁,是诗。分不清了。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