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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绿窗红泪:归懋仪与绣馀小草

第二十二章 绿窗红泪:归懋仪与绣馀小草 (第2/2页)

归懋仪守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
  
  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李学璜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
  
  李学璜临死前,握着归懋仪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
  
  归懋仪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李学璜说:“你的诗,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
  
  归懋仪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
  
  李学璜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
  
  归懋仪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他,哭自己,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哭了一天一夜,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
  
  那一年,归懋仪大概四五十岁。她成了寡妇。
  
  她没有再嫁。她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是李家的媳妇,是李学璜的妻子,是李学璜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李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李学璜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
  
  她在《秋夜》中写道:
  
  “秋风秋雨夜,孤雁一声哀。残灯照空壁,落叶满苍苔。病骨寒先觉,愁眉冻不开。故人何处所,应有梦魂来。”
  
  “秋风秋雨夜”——秋风秋雨的夜晚。“孤雁一声哀”——孤雁一声哀鸣。“残灯照空壁”——残灯照着空荡荡的墙壁。“落叶满苍苔”——落叶铺满了苍苔。“病骨寒先觉”——她生病的骨头,最先感觉到寒冷。“愁眉冻不开”——她的愁眉,被冻住了,解不开。“故人何处所”——故人在哪里?“应有梦魂来”——应该有梦魂来相会。
  
  她写的“故人”,是她的丈夫李学璜。她盼着他的梦魂来相会,可梦魂来不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五、绣馀小草
  
  李学璜死后,归懋仪的生活更加艰难。
  
  她没有田产,没有积蓄,没有依靠。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写诗,做针线。她把写好的诗,寄给朋友们看;把做好的针线,拿到街上去卖。她用针线换钱,糊一家人的嘴;用诗换名,慰自己的一颗心。
  
  她的诗名,在江南渐渐传开了。有人说她的诗“清丽绵邈”,有人说她的词“婉约可诵”,有人说她是“女中大家”。她的诗稿,被她的朋友们抄录、传阅、刊刻。
  
  她的诗集叫《绣馀小草》。“绣馀”二字,是说她是在做针线活儿的闲暇之余写诗的。她没有把自己当成诗人,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做针线的女人,一个穷困的寡妇,一个没有用的老妇人。可她错了。她不仅是一个做针线的女人,她是一个诗人,一个真正的诗人。
  
  她在《绣馀小草》的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针黹之暇,拈小词以自遣。及长,遭家不造,备尝艰苦。中年丧夫,晚年穷困。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饥寒困顿之中,以笔墨自娱。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绣馀小草》。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诗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诗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诗里,倒在每一个字里。
  
  她在《绣馀小草》中,有一首《金缕曲·自题》:
  
  “小像亲描取。叹年来、画眉人杳,药炉烟语。翠袖天寒修竹倚,憔悴独吟愁赋。剩一点、灵心未腐。挂起玉容还自看,认罗衣、犹带风尘苦。恁消瘦,泪如雨。浮生大抵如飞絮。便沾泥、也应化做,绿萍漂去。纵有千金酬一刻,难买韶光常住。又何况、青衫似缕。剩水残山吾老矣,算此身、已办归黄土。留此卷,共千古。”
  
  这首词写得太好了。“小像亲描取”——她亲自描画自己的小像。“叹年来、画眉人杳”——叹息这些年来,为她画眉的人已经不在了。“药炉烟语”——只有药炉的烟雾在说话。“翠袖天寒修竹倚”——天寒地冻,她穿着翠袖,倚着修竹。“憔悴独吟愁赋”——她憔悴了,独自吟着愁赋。“剩一点、灵心未腐”——只剩下一点灵心还没有腐烂。“挂起玉容还自看”——挂起画像,自己看自己。“认罗衣、犹带风尘苦”——认出罗衣上,还带着风尘的苦。“恁消瘦,泪如雨”——这么消瘦,泪如雨下。
  
  “浮生大抵如飞絮”——浮生大抵像飞絮一样,飘来飘去。“便沾泥、也应化做,绿萍漂去”——即使沾在泥上,也应该化成绿萍,漂走。“纵有千金酬一刻,难买韶光常住”——即使有千金,也买不回一刻的韶光。“又何况、青衫似缕”——更何况,她的青衫已经破得像丝缕一样。“剩水残山吾老矣”——剩水残山,她老了。“算此身、已办归黄土”——算来这个身体,已经准备归入黄土了。“留此卷,共千古”——留下这一卷诗,和千古共存。
  
  “留此卷,共千古”——这是她的心愿。她希望自己的诗能够流传下去,和千古共存。她不是为了名,而是为了证明,她来过,她活过,她写过。
  
  六、晚景凄凉
  
  归懋仪的晚年,是在常熟度过的。
  
  她住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一间低矮的平房,四面透风,冬冷夏热。她没有子女,丈夫死了,亲人散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可她还有诗。诗是她唯一的伴侣,也是她唯一的慰藉。
  
  她每天早起,读书,写诗,整理旧稿。她的眼睛已经不太看得清了,可她还是坚持写。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在和时间赛跑,像在和死亡赛跑。
  
  她的朋友越来越少。袁枚老师早就去世了。随园女弟子们,也大多散了,老了,死了。她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像一个被遗忘的影子。
  
  可她还在写。她写常熟的山水,写尚湖的烟波,写虞山的红叶,写拂水山庄的残垣断壁。她写自己的孤独,写自己的贫穷,写自己的病痛,写自己对诗的热爱。
  
  她在《虞山》中写道:
  
  “虞山如画里,相对两忘言。枫叶红于染,云根白似魂。孤鸿归远渚,落日下荒村。欲问齐女墓,苍茫不可论。”
  
  “虞山如画里”——虞山像画中一样美。“相对两忘言”——她和虞山相对,忘了说话。“枫叶红于染”——枫叶红得像染过一样。“云根白似魂”——云根白得像魂魄一样。“孤鸿归远渚”——孤雁归向远处的沙洲。“落日下荒村”——落日沉下荒凉的村庄。“欲问齐女墓”——她想问齐女的墓在哪里。“苍茫不可论”——苍茫一片,说不清楚。
  
  她写的是虞山,也是她自己。她是那只孤鸿,归向远渚;她是那片落日,沉下荒村。她找不到齐女的墓,也找不到自己的归宿。她只能写,不停地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七、绝笔
  
  归懋仪死在道光年间,具体的年份不详。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她的亲友们都已经先她而去,她一个人,躺在那间低矮的平房里,慢慢地、安静地、孤独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的枕边放着两样东西:一卷《绣馀小草》的稿本,和一幅她亲手画的小像。小像上的她,穿着青布衫,挽着简单的发髻,眉目清秀,神情淡然。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我走了,你们不要哭。
  
  她死的那天,常熟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那天的雨也是细细密密的,落在虞山的枫叶上,落在尚湖的烟波中,落在拂水山庄的残垣断壁上,落在她住的那间平房的屋顶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泥土里。
  
  她的邻居们把她安葬在了虞山脚下的一个小山坡上。坟不大,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没有鲜花,没有香烛。只有一堆黄土,几株野草,和一场不肯停歇的雨。
  
  八、身后
  
  归懋仪死后,她的《绣馀小草》流传了下来。
  
  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闺秀词钞》《国朝闺秀正始集》等书中。她的名字,被记载在《清代闺秀集丛刊》《名媛诗话》等书中,被后人铭记。
  
  她的老师袁枚,在《随园诗话》中多次提到她,称赞她的诗“清丽绵邈”。她的诗友席佩兰,在《长真阁集》中为她写了悼诗。她的朋友法式善,在《梧门诗话》中为她立了小传。
  
  可这些,她都不知道了。她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唯一知道的,是她完成了自己的心愿——她把诗留下了。她的诗,比她的命长。
  
  她在《金缕曲·自题》中写过这样一句:
  
  “留此卷,共千古。”
  
  她留下了这一卷诗,和千古共存。她做到了。她的诗,飘了两百年,还在飘;她的名字,留了两百年,还在留。她没有白活,没有白写,没有白来这世上一趟。
  
  清代词学家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评价归懋仪:“归佩珊词,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其《自题》小像一首,字字沉痛,读之令人泪下。”
  
  “字字沉痛,读之令人泪下”——是的,她的词,每一个字都是沉痛的。那是一个女人对命运的控诉,一个寡妇对生活的呐喊,一个诗人在黑暗中发出的微弱的光。
  
  九、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常熟虞山脚下找到了一座破败的坟墓。
  
  墓已经很旧了,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仔细辨认,还能看出几个字:“归氏佩珊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绣馀女史。”
  
  那是归懋仪的墓。
  
  她的墓前,不知是谁种了一株芭蕉。每到夏天,芭蕉叶大如伞,绿得像翡翠。雨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的,像是在替她写诗,又像是在替她流泪。
  
  归懋仪在《芭蕉》中写过这样一句:
  
  “凭栏听雨处,叶叶是离笺。”
  
  她凭栏听雨的地方,芭蕉叶上写满了离愁。她走了,芭蕉还在。雨还在。离愁还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归懋仪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富贵,没有等到安康,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常熟的虞山上,落在尚湖的烟波中,落在拂水山庄的残垣断壁上,落在她的墓前那株芭蕉的叶子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夕颜,在黄昏时分悄然绽放,花瓣薄如蝉翼,颜色淡如月色,一夜之后便凋零了。可她的香,渗进了砖缝里,渗进了泥土里,渗进了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在《绣馀小草》中写过这样一句:
  
  “剩一点、灵心未腐。”
  
  她的灵心没有腐烂,她的诗没有腐烂,她的名字没有腐烂。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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