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寒夜 (第2/2页)
是贝拉。
是贝拉那双永远盛满阳光与笑意的、宝石般的蓝紫色眼眸。是她牵着他的手走过林间小径时掌心的温度。是她教他画符时专注认真的侧脸,睫毛在阳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是她化作小狐狸窝在他怀里时,那身柔软温暖的白毛和尾尖跃动的淡紫狐火。是她递给他点心时眼里狡黠的光,说“西弗,你要多吃点,才能长高”。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温暖,与眼前这个冰冷、肮脏、充满暴力的地狱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幸福原来这么短暂。
像冬日里从厚重云层缝隙中漏下的一缕阳光,刚刚感受到暖意,就又被无边的寒冷吞噬。
他配不上那样的温暖。
他终究是蜘蛛尾巷的产物,是阴沟里挣扎的老鼠,是活该被践踏的污泥。
那些美好本就不该属于他,这短暂的幸福,不过是命运恶意的玩笑,是让他跌落时摔得更痛的前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托比亚终于打累了。他喘着粗气,骂骂咧咧地松开手,任由西弗勒斯像破布娃娃一样滑落在地。自己则瘫倒在唯一一张瘸腿的椅子上,很快发出震天的鼾声,再次沉入酒精制造的混沌。
西弗勒斯瘫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
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着疼痛。脸上火辣辣一片,肿胀得几乎睁不开眼。视线因血污和泪水而模糊。嘴角不断有血沫溢出,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来胸腔撕裂般的剧痛。手背上被玻璃划破的伤口在严寒中已经麻木,但额头的撞伤还在缓缓渗血,温热的液体混着冰冷的雪水,在脸颊上蜿蜒。
冷。刺骨的冷从地面、从墙壁、从空气的每一个缝隙钻进身体,与皮开肉绽的疼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火柴,微弱,却顽强。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撑起仿佛已经散架的身体。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看向不远处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母亲,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这个他出生的地方,从来不是“家”,只是一个锈蚀的牢笼,一个吞噬希望与温暖的地狱。
他得离开。
至少今晚,绝对不能留在这里。
扶着冰冷潮湿、长满霉斑的墙壁,他一步一顿,极其缓慢地挪向门边。
每移动一寸,全身的伤口都在尖叫。
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呼啸的风雪声中微不可闻。他用尽最后力气,用肩膀顶开沉重的木门,一头扎进了门外漫天席地的狂暴风雪之中。
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刀,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浸透冷汗的衣衫,狠狠刮过脸上身上每一处绽开的伤口,带来新一轮尖锐的刺痛。
大雪立刻将他包裹,冰冷的雪粒打在裸露的皮肤上,迅速融化,带走本就微弱的体温。
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迅速结起冰碴。
他没有方向,也没有思考的力气。双脚却凭着某种近乎本能的驱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记忆中的某个方向,踉跄前行。
戈德里克山谷的林间小屋。
壁炉。
温暖的光。
那是他唯一知道的、可以去的地方。
唯一能让他不再感到寒冷与疼痛的所在。
唯一……可能还愿意收留他的地方。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淹没了崎岖的小路。
泥泞与冰雪混杂,他脚上那双单薄破烂的鞋子早已湿透,冰冷的雪水渗入,冻得双脚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向前迈动。
他在及膝深的积雪中犁出一道歪歪扭扭、深深浅浅的痕迹,又迅速被新的落雪覆盖。
浑身湿透,伤口在低温下不断渗血,在雪地上留下断续的暗红斑点。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乌紫,睫毛上结了厚厚的冰霜,视线一片模糊。
耳边只有风雪的咆哮和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
好几次,他踉跄着摔倒,整个人陷进雪堆里。
冰冷的雪灌进领口、袖口,冻得他四肢僵硬。
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再也爬不起来了。
可脑海里那双蓝紫色的眼眸,那片壁炉温暖的火光,却又支撑着他,用颤抖的手臂,一点点将自己从雪地里拖起来,继续向前。
不能停。停下来就会冻死。
向前。去有光的地方。去有……贝拉在的地方。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全部意志的最后支柱。
他漆黑的眼睛在暴风雪中,死死盯着前方混沌的黑暗。
那里面,没有眼泪,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着最后生命力的坚定——
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