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七八章 寸土不让 (第2/2页)
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为之一紧。
“因此,”沈墨华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你们基于‘过往数据’和‘行业平均’构建的模型,低估了星宇在危机后实际增强的市场地位、技术变现加速能力,以及当前情绪窗口独有的溢价空间。”
他报出了一个新的价格区间。
比承销团建议的区间,整体上移了整整一个台阶。
尤其是区间的下限,直接对标了对方建议区间的中上位。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中央空调极低沉的送风声。
几位投行代表的表情都变得异常精彩。理查德收起了那抹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艾米莉飞快地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输入着什么,屏幕荧光映亮了她紧抿的嘴唇。
道格拉斯已经拿出了钢笔,在他那份厚厚的报告边缘急速书写着算式。
布鲁斯则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与沈墨华平静无波的眼神对视,试图从那深潭般的眸子里找出哪怕一丝动摇或虚张声势。
没有。只有绝对的冷静和基于数据的笃定。
“沈总,”理查德再次开口,声音里的从容减少了几分,多了些谈判的凝重,“您给出的新区间,非常……进取。我们必须考虑市场的接受度。过高的发行价,就像把弹簧压到极限,上市后任何细微的业绩波动或不利消息,都可能引发剧烈的反向弹跳,这对公司的长期声誉和股东利益……”
“市场的‘接受度’,”沈墨华再次打断,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他特有的、冰冷的讥诮,“是一个动态函数,其变量包括公司质量、增长故事、稀缺性,以及承销团的销售能力。如果星宇这样的公司,在这样的时候,还需要用‘折扣价’去迎合所谓‘市场接受度’,那只能说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要么是各位对我司价值的判断存在根本偏差,要么是承销团对自身‘销售能力’缺乏信心。”
这句话很重。直接质疑了投行的专业判断和核心能力。
艾米莉·索恩抬起了头,脸上已没了最初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顶级banker的强硬:“沈总,这不是信心问题,这是风险定价。我们为超过定价区间的每一美元负责,要对市场负责,最终也是对星宇负责。您给出的溢价,需要更强有力的未来业绩承诺支撑。而科技行业,尤其是硬件行业,未来存在大量不可控变量。”
“业绩承诺?”
沈墨华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我可以提供基于‘烛’实时数据推演的、未来六个季度的分区域收入、毛利率、净现金流详细预测模型,细化到主要产品线和关键市场。误差范围可以控制在正负百分之三以内。这比任何基于历史财报和宏观趋势的预测都更精确。如果各位需要,现在就可以接入‘烛’的特定输出端口,查看实时推演结果。”
接入“烛”?
几位投行代表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他们听说过“烛”的神奇,但直接将其内部预测模型作为定价依据?
这简直闻所未闻,也极度冒险。但如果真如沈墨华所说,其预测精度远超市场通用模型……
“即便如此,”道格拉斯·莱恩沉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市场心理是另一个维度。投资者需要‘安全边际’。您给出的价格,几乎挤干了所有一级市场的‘安全边际’。这会吓退一部分稳健型的长线基金。”
“那就吸引更激进、更看重成长性的资金。”沈墨华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星宇不需要讨好所有类型的投资者。我们需要的是认同我们技术路径、增长逻辑,并愿意为确定性溢价买单的伙伴。用折扣换来的广泛股东基础,其带来的治理噪音和短期业绩压力,长远看,成本更高。”
他身体后靠,重新恢复了之前那种挺拔而略显疏离的坐姿,目光却如同实质,锁定着对面的四人。
“我的定价区间,基于星宇可验证的当下实力和可精准预测的近期未来。它反映的是价值,不是妥协。”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清晰,冷静,带着一种不容撼动的决绝,“在这个区间内,我们可以继续讨论具体定位。低于这个区间,”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终的通牒,“星宇会重新评估本次IPO的必要性,以及承销团的合适性。”
空气仿佛凝固了。
威胁?
不,是陈述。一种基于绝对实力和清晰逻辑的陈述。
沈墨华将自己和星宇置于一个看似被动实则主动的位置。
他不仅寸步不让,甚至反向施压。
四大投行的代表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着沈墨华抛出的每一个数据点,评估着他话语里的分量,计算着坚持原价可能流失这笔巨额生意的风险,以及接受新价格需要如何调整销售策略和说服背后的投资者。
理查德·维克汉姆摘下金丝眼镜,用丝绒布缓缓擦拭着,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艾米莉·索恩双手抱胸,目光锐利地盯着面前屏幕上刚刚根据沈墨华提示调整的几个关键参数,快速演算着新的估值区间。
道格拉斯·莱恩花白的眉头紧锁,手指不再敲击桌面,而是握紧了钢笔,在草稿纸上画着复杂的交叉影响图。
布鲁斯·克莱因则看着沈墨华,年轻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震惊,有评估,也有一丝隐约的、对真正强者的欣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指尖敲击平板电脑、以及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星宇一方的高管们屏息凝神,唐薇薇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钢笔。张仲礼则微垂着眼睑,嘴角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的弧度。
沈墨华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沪上盛夏的阳光正烈,将玻璃幕墙外的世界照耀得一片明亮晃眼。
他面容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决定数十亿美元流向的激烈交锋,只是日常工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环节。
他知道,对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内部沟通,需要重新评估。但他有足够的耐心。
他的底线已经清晰划下,建立在无可辩驳的数据和对自己公司绝对信心的基石上。
这场关于发行价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牢牢占据了最有利的地形。
接下来的每一分谈判,都将是围绕他划定的阵地,进行的攻防。
而他,寸土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