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裂痕 (第1/2页)
战红旗来山城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凌家老宅后院的桂花树被雨水洗得发亮,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碎金。
凌傲天让人在正厅里摆好了茶具,泡的是凌震南珍藏了二十年的普洱——茶饼还是当年战红旗来山城时送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喝。
“二十年了。”凌傲天看着茶饼上泛白的包装纸,笑了笑,“这饼茶,终于等到开的时候了。”
战红旗走进凌家老宅的时候,步伐比从前慢了许多。他的头发在短短几天内白了不少,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但当他看到凌傲天站在正厅门口迎接他时,他还是挺直了腰板,露出一个体面的笑容。
“傲天兄,”他抱拳行礼,“二十年没见了。”
凌傲天回了一礼,目光在战红旗脸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有问,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坐。茶泡好了。”
两人在正厅里坐下,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老榆木茶桌。茶已经泡好了,汤色红浓明亮,陈香扑鼻。
战红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闭上眼睛品味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看着凌傲天:“傲天兄,这饼茶你存了二十年?”
“你送的。我一直没舍得喝。”凌傲天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今天这个日子,适合开。”
“傲天兄,”战红旗的声音有些沙哑,“你那个孙女婿,到底是什么人?”
凌傲天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他是若烟的丈夫。凌家的女婿。其他的——你自己不是已经查到了吗?”
战红旗苦笑了一下:“我查到的,让我三天没有睡着觉。”
凌傲天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老人之间才有的默契和理解。
“红旗,”他叫了战红旗的名字,而不是“战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为什么凌家运气这么好,捡到了这么一个宝贝。对不对?”
战红旗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承认。
凌傲天摇了摇头:“不是运气。是翀儿那个孩子自己走到凌家来的。我儿子震南和若烟逗不知道他的身份。翀儿来凌家的时候,也不知道凌家会遇到这么多事。他只是……来了。然后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们。”
他顿了顿,看着战红旗的眼睛:“而且,若烟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翀儿做的。”
战红旗愣住了:“什么?”
“她不知道。”凌傲天的声音很平静,“翀儿不让她知道。他师父让他低调行事,他就真的低调到了尘埃里。三百亿的股权收购,他让梅若雪以‘正常的商业投资’的名义来做;他四师姐来给震南治病,是以‘国医圣手应邀会诊’的名义;他去战家找你,是以‘凌家女婿上门拜访’的名义——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让若烟知道是他的手笔。”
战红旗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人在战家正厅里对他说的话——“我今天来战家,是以个人的身份,和战老先生谈一些事情。”那时候他以为张翀是在装腔作势。现在他明白了——那个年轻人不是在装,他是真的不想用身份压人。
“傲天兄,”战红旗的声音忽然变得诚恳,“我今天来,不只是来喝茶的。”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凌傲天面前。
凌傲天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了。
那是一份合作协议草案。战家出资一百亿,外加战家在南省稀土提炼领域的三项核心专利技术授权,占股凌氏集团百分之二十。
一百亿。三项核心技术。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这个条件,优厚得不像是战家能开出来的。
“红旗,”凌傲天合上文件,看着战红旗,“你这个条件,太优厚了。战家的股东不会同意的。”
“战家我说了算。”战红旗的语气不容置疑,“傲天兄,我不是在跟你谈生意。我是在跟你——赔罪。”
凌傲天微微皱眉。
“之前的事,是战家做错了。”战红旗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被北境集团的利益诱惑,被张健业的谗言蒙蔽,做出了对凌氏不利的事。如果不是你那个孙女婿手下留情,战家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凌傲天:“这一百亿和三项技术,不是投资——是赔罪。也是战家想和凌家做朋友的诚意。”
凌傲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些许感慨的笑。
“红旗,”他说,“你知道翀儿去战家之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战红旗摇头。
“他说——‘爷爷,战红旗能在南省经营三十年不倒,说明他不是坏人,只是一个太想赢的人。这样的人,可以谈。’”
战红旗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沉默了很久。
“傲天兄,”他最后开口,声音沙哑,“你这个孙女婿,我战红旗羡慕。”
他端起茶杯,双手举到齐眉高:“以茶代酒,敬凌家。从今天起,战家和凌氏,是朋友。”
凌傲天也端起茶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两只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正厅里回荡了很久。
战家和凌氏合作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山城商界。
一百亿注资,三项核心技术,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这个条件让所有人都跌破了眼镜。战家这是在做生意还是在做慈善?有人说战红旗疯了,有人说战家另有图谋,有人说是凌傲天使了什么手段。
但最兴奋的,不是山城商界的任何一个大佬——而是张天铭。
天府集团总部大厦,第六十六层董事长办公室。
张天铭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报纸,头版头条全是“战凌合作”的消息。他的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
“爸,”他对张健业说,“机会来了。”
张健业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不太好看。战家突然转向和凌氏合作,让他措手不及。他花了几个月布局的收购计划全部泡汤,还赔上了和战家的关系。
“什么机会?”他的声音有些沉闷。
“凌若烟不知道真相。”张天铭的笑容变得阴冷,“她不知道梅若雪是张翀的大师姐,不知道国医圣手是张翀的四师姐,不知道战家为什么突然转向——她什么都不知道。”
张健业皱了皱眉:“你想做什么?”
张天铭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山城的万家灯火,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从容:“爸,你觉得——如果我去跟凌若烟说,梅总雪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出手的,国医圣手是你看在朱莉的面子上请来的,战家转向是因为我们天府集团从中斡旋——她会信谁?”
张健业愣住了:“你疯了?这些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不重要。”张天铭转过身,目光冰冷而笃定,“重要的是——凌若烟不知道真相。而张翀又不能告诉她真相。他的师父让他低调,他不敢违背师命。所以,他不会解释。他只会沉默。”
他走回沙发前,拿起一份报纸,指着上面战红旗和凌傲天握手的照片:“爸,你看——战家出钱出技术,占股百分之二十。这个条件太优厚了,优厚到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凌若烟一定也在怀疑——为什么战家突然这么好说话?她需要一个解释。而我能给她一个解释。”
张健业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一个愚蠢的人,他知道儿子在冒险。但他也知道,张天铭说得有道理——在这个信息不对称的局面上,谁掌握了话语权,谁就掌握了真相。
“你有几成把握?”他问。
张天铭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七成。凌若烟本来就看不起张翀。她需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她愿意相信的故事。”
第二天下午,凌氏集团总部大楼,第六十八层总裁办公室。
凌若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战家送来的合作协议草案。她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觉得不太真实。
一百亿。三项核心技术。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战红旗这是怎么了?就算战家想和解,也不至于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门被推开了,林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凌总,天府集团的张天铭先生来了,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您谈。”
凌若烟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来做什么?”
“他说……和战家合作的事有关。”
凌若烟沉默了几秒:“让他进来。”
张天铭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谦逊而自信的笑容。他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不是那个在看守所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疯子,而是一个成功的、从容的、掌控全局的商人。
“若烟,”他在凌若烟对面坐下,语气温和而得体,“恭喜。战家合作的事,凌氏要好好把握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凌若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警惕:“张天铭,你来做什么?”
张天铭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凌若烟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凌若烟低头一看——那是一份浦北矿业和天府集团的战略合作备忘录。备忘录是复印件,上面有浦北矿业的公章和梅若雪的签名,还有天府集团的公章和张健业的签名。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这是什么意思?”
张天铭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变得诚恳而认真:“若烟,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浦北矿业之所以会出手收购凌氏的股权,不完全是因为商业考虑——是因为我爸找了梅若雪。”
凌若烟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我爸和梅若雪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张天铭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早期进入南省市场的时候,天府集团帮过他们不少忙。这次凌氏遇到困难,我爸去找梅若雪,请她出手帮忙。梅若雪看在我爸的面子上,才决定参与股权拍卖的。”
他指了指那份备忘录:“这是去年她和天府集团签的战略合作备忘录。你可以找人鉴定一下公章和签名的真伪。”
凌若烟看着那份备忘录,没有说话。
“还有国医圣手菊剑秋。”张天铭继续说,“你知道菊剑秋为什么来给凌震南治病吗?不是因为她认识张翀——是因为我爸。我爸跟菊剑秋的师父贺兰山有旧交,贺兰山老先生开口让菊剑秋来山城的。”
他顿了顿,看着凌若烟的眼睛:“若烟,我知道你可能不愿意相信我说的话。但你可以去查——菊剑秋的师父是不是贺兰山,贺兰山和我爸有没有交情。这些都是可以查证的。”
凌若烟沉默了,菊剑秋确实向货兰山学过西医。
她确实可以查。而且她一定会查。
“至于战家为什么突然转向——”张天铭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这就更简单了。战红旗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凌氏有了浦北矿业的支持,已经不可能被吞掉了。与其硬碰硬,不如顺势而为,卖凌氏一个面子。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个道理,战红旗比谁都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凌若烟,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若烟,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在邀功。但我不在乎。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我——是因为……”
他转过身,看着凌若烟,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克制的深情:“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你一个人扛。凌氏出事以来,你瘦了很多。我知道你很累。我只是……想帮你。”
凌若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颤抖。
张天铭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听起来很合理。梅若雪和天府集团的合作备忘录、贺兰山和张健业的交情、战红旗的商人思维——这些都是可以查证的、合情合理的解释。
而张翀……
张翀做了什么?他去了战家一次,然后战家就转向了?一个二十岁的赘婿,有什么能力让战红旗改变主意?他甚至连一张像样的银行卡都没有——上次还来找她要回了那张黑金卡。
凌若烟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不是失望——是一种她说不清的、隐隐的不安。
她不愿意相信张天铭。但她又找不到不相信他的理由。
“张天铭,”她的声音很冷,“你说完了吗?”
张天铭点了点头:“说完了。若烟,我不奢求你感谢我。我只是希望你知道——在凌家最困难的时候,出手帮忙的人,是天府集团,不是你那个赘婿。”
他拿起公文包,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若烟,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可以去查——查我说的每一句话。真相是什么,你自己会知道的。”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凌若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浦北矿业和天府集团的合作备忘录,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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