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降头 (第2/2页)
凌若烟和凌若雪带着所有人退到了一楼客厅。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凌若烟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小时。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凌若雪坐在她旁边,身体微微发抖。
张天铭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周天闭着眼睛站在窗前,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然后,楼上传来了声音。
起初是一阵低沉的咒语声,是张翀的声音,但和平时的语调完全不同——那声音浑厚而庄严,像是一座古寺里传出的钟磬之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震动空气的力量。凌若烟听不懂他在念什么,但那些音节钻进耳朵里,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响动——像是木剑劈开空气的声音。
然后,凌傲天的房间里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个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它尖锐、刺耳,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刮擦,又像是某种夜行动物在绝望中发出的嘶鸣。那声音里蕴含着一种纯粹的、原始的恶意,让客厅里所有人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凌若烟尖叫了一声,捂住了耳朵。
张天铭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惨白。
凌若雪也本能地想要捂住耳朵,但她强迫自己坐住了。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用疼痛来对抗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楼上的声音越来越激烈。咒语声越来越急促,木剑劈砍的声音越来越密集,中间夹杂着那种非人的嘶叫和某种东西撞击墙壁的闷响。
整栋老宅都在微微震动,天花板上的吊灯摇晃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突然——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那种安静比之前的喧嚣更加令人恐惧。它来得太突然了,像是有人一刀剪断了所有的声音。
凌若烟屏住了呼吸。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楼上传来脚步声。缓慢的、沉稳的脚步声,从凌傲天的房间里走出来,走到走廊上,然后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
张翀出现在楼梯口。
他的脸色比之前白了很多,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那件蓝色工装外套的左袖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的。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把桃木剑,剑身上的裂纹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一些,暗红色的剑身上沾着一层黑色的黏液,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味。
但他的一双眼睛依然明亮,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
“好了。”张翀说,声音有些沙哑,“降头已经祛除了。老爷子体内的邪气被我逼了出来,现在虽然还很虚弱,但只要好好调养,半个月内就能恢复。”
凌若烟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冲上了楼梯。
她推开爷爷卧室的门——
凌傲天躺在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那种灰败的死气已经消散了。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胸膛微微起伏,指甲上的青黑色褪去了,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床头柜上那碗花瓣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翻了,碗碎在地上,花瓣变成了焦黑色,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凌傲天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若……若烟……”他的声音虚弱但清晰,“我……我刚才梦见了一条黑色的蛇……从嘴里钻出来……然后被一把剑斩断了……”
凌若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扑到床前,握住了爷爷的手。那只手是温暖的。
凌若烟在爷爷房间里待了将近半个小时,确认爷爷已经脱离了危险,喂他喝了几口温水,又看着他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张翀坐在沙发的一角,正在用一块布擦拭桃木剑上的黑色黏液。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周天恭恭敬敬地站在他旁边,时不时递上一张纸巾或者一杯水,态度之谦卑,像是徒弟伺候师父。
凌若烟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震惊、困惑、羞愧、感激,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她看着张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张天铭站在门口的位置,面色铁青。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张翀,眼睛里有一种极力掩饰但依然清晰可见的——恐惧。
“张……张翀,”张天铭干笑了一声,声音有些不自然,“没想到啊,你竟然还藏着这一手。真是……深藏不露。”
张翀头也没抬,继续擦着桃木剑。
“张公子,”他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什么问题?”
张翀停下了擦剑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张天铭。
那个眼神让客厅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
“你请周天来给老爷子看病,是出于什么目的?”
张天铭的表情僵了一下:“当然是出于关心若烟……关心凌老爷子的身体。”
“是吗?”张翀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那你为什么要在请周天来看病之前,先找人给老爷子下降头?”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凌若烟刚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听到这话,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定在原地。
她瞪大了眼睛,嘴唇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周天擦拭额头的手停在了半空。
张天铭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死人一样的灰白色。
“你……你胡说什么?”张天铭的声音尖锐起来,“张翀,你疯了吧?我花钱请人来给老爷子看病,你反倒倒打一耙?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吃软饭的上门女婿,有什么资格——”
“噬魂降有一个特点。”张翀再次打断了他,声音依然不急不缓,像是在课堂上讲课的老师,“它需要施术者获取目标的生辰八字和贴身物品。老爷子的生辰八字,知道的人不多,但也算不上绝密。但贴身物品——比如他常用的茶杯、常穿的衣物——这些东西,外人很难拿到。”
他站了起来。
“但我查过老爷子房间里的东西。他床头柜上那个青瓷碗里的花瓣——那不是普通的安神花,而是一种叫做‘引魂花’的东西,产自泰国北部,是降头术中常用的媒介。那种花在凌家不可能出现,除非有人专门带进来。”
张天铭后退了一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说跟你有关系。”张翀微微眯起了眼睛,“但有一个很有趣的巧合——三天前,也就是老爷子病情突然加重的那一天,有人看见你单独进了老爷子的房间。你在里面待了大约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东西。”
“那是……那是我去看望老爷子!我带了一些补品!”张天铭的声音越来越高。
“补品?”张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黑色的粉末,“这是我在老爷子床垫下面找到的。你猜这是什么?这是尸油和曼陀罗花混合后焚烧的灰烬——降头术中用来强化咒术效果的东西。这种东西,不会自己跑到床垫底下去。”
张天铭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的恐惧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他猛地转身,朝门口冲去——
“拦住他。”
张翀的声音很轻,但周天已经动了。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形快得像一阵风,一个闪身就到了张天铭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在张天铭的胸口点了一下。
张天铭像被人拔掉了电源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你……你们……”张天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天府集团的公子……我爸不会放过你们的……”
凌若烟从楼梯口走过来,一步一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审判般的声响。
她走到张天铭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所以,”凌若烟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湖面,“你讨好爷爷,请神医来看病——全都是你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你先给爷爷下降头,再请人来解,为的就是让我们凌家感激你、信任你?”
张天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凌若烟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个八度,“为什么要害我爷爷?”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张天铭笑了。那是一种扭曲的、绝望的笑,笑声在客厅里回荡,像是破碎的玻璃在地面上刮擦。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凌若烟的问题,“你凌家在江城横行了二十年,挡住了多少人的路?你爷爷凌傲天,当年是怎么起家的?他踩了多少人的尸骨才爬到了今天的位置?你以为商场上只有鲜花和掌声吗?凌若烟的,你太天真了。”
他的目光转向凌若烟,那里面的温柔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恨意。
“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我只是需要一个接近凌家的借口。一个痴情的追求者,比任何商业间谍都好用。”
“报警。”凌若烟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让警察来处理。”
警车把张天铭带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凌家老宅的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凌若烟站在门口,看着警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见张翀正蹲在院子里的花圃旁边,把那把桃木剑埋进了土里。
“你在干什么?”凌若烟走过去。
“桃木剑用过之后,上面的煞气太重,需要用泥土养三天,才能恢复。”张翀解释说,一边用手把土拍实。
凌若烟蹲下来,和他平视。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认真地看张翀。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她从来没有注意过的轮廓线。他的下颌线条分明,鼻梁挺直,眉眼之间有一种沉静的、历经风霜的气质——那不是三十岁男人该有的气质,而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通透和淡然。
“你为什么不早说?”凌若烟问。
“说什么?”
“说你……你会这些东西。”
张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你从来没有问过。”他说。
凌若烟沉默了。
他说的是事实。她从来没有问过。在她的认知里,张翀就是一个被爷爷硬塞给她的赘婿,一个不值得她多看一眼的废物。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了解他,去问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会什么、想要什么。
她只是理所当然地把他放在了鄙视链的最底层。
“爷爷知道,对吗?”凌若烟忽然问,“他早就知道了。所以他才会坚持让我嫁给你。”
张翀不知可否。
他转过头,看着凌若烟。
凌若烟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爷爷每次提起张翀时脸上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想起爷爷总是有意无意地让张翀陪她吃饭、陪她散步、陪她处理一些琐事——原来爷爷一直在给他们创造机会,而她从来都不领情。
“对不起。”凌若烟说。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想象中要轻,也比想象中要重。
张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凌若烟第一次看见张翀笑。不是那种窝囊的、讨好的、逆来顺受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那个笑容让他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阴雨天的云层里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阳光倾泻而下。
“没关系。”张翀说,“反正我也不在乎。”
“你——”凌若烟噎了一下,“你不在乎?”
“嗯。”张翀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脸皮厚。你们骂我废物、吃软饭、窝囊废,我都不生气。反正我知道我不是就行了。”
凌若烟瞪着他,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人,到底是真的豁达,还是单纯的缺根筋?
“走吧。”张翀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屋里走去,“去看看老爷子醒了没有。待会儿我给你熬个药膳,给他补补气血。对了,你今天的晚饭还没吃吧?我顺便也给你做一份。”
“你会做饭?”
“会一点。师姐们教我的。”
凌若烟站在原地,看着张翀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那个背影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脚上还是那双沾着泥点的解放鞋,走路的姿势还是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样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凌若烟眼里,那个背影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变高了,也不是变壮了,而是——变得真实了。
像是有人擦去了一层蒙在玻璃上的雾气,让她第一次看清了玻璃后面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今天你可以和我睡一个屋,但是,不准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