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棋手·苏瑾:隐藏在离婚条款中的绞索 (第2/2页)
苏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份协议,你签得太急了。”
“我知道。”林晚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但当时那个情况,我不能不签。他已经在怀疑了,如果我拒绝,他会立刻启动B计划。而B计划是什么,我不知道。”
这就是林晚的处境。
明知道是毒药,也得喝。因为不喝,可能有更毒的东西等着。
“我分析了协议。”苏瑾从包里取出打印好的文件,摊在茶几上。上面密密麻麻的红批注,在暖黄灯光下触目惊心。
林晚一页页翻看,看得很慢,很仔细。
苏瑾没打扰她,只是静静喝茶,等她看完。
客厅里很静,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窗外,隔壁搬运家具的声音隐约传来,更衬得室内的寂静沉重。
终于,林晚看完最后一页。
她抬起头,看向苏瑾:“所以,这是一份……要我闭嘴、要我听话、要我自愿放弃所有反抗权利的……卖身契?”
“法律上不是这么叫。”苏瑾推了推眼镜,“但实质上是。”
她拿起笔,在茶几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你看,协议的核心是三条枷锁。”
“第一,时间枷锁:三年内你不能提离婚。这意味着,无论陆沉舟做什么——把情人安排在你隔壁,公开带她出入社交场合,甚至让她怀孕生子——你都不能主动结束婚姻。你提离婚,他就收回股权,你一无所有。”
“第二,行为枷锁:你不能做任何‘可能损害商誉’的事。这意味着,你不能对媒体说话,不能在社交平台发声,不能对亲友诉苦,甚至不能在公开场合表现出不幸福。否则,他同样可以收回股权。”
“第三,程序枷锁:所有争议在他地盘上解决。这意味着,如果真走到诉讼那一步,你几乎不可能赢。”
苏瑾放下笔,看着林晚:“更毒的是,这三条枷锁是联动的。比如,如果你受不了了,在朋友圈发一句‘好累’,他可以解读为‘损害商誉’(因为陆太太不该不幸福),从而触发回购条款。而你要维权,得去他指定的法院,面对他熟悉的法官。”
林晚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苏瑾看见,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有解法吗?”林晚问,声音很平静。
“有。”苏瑾说,“但需要你配合演戏,而且,风险很大。”
“说。”
苏瑾从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递给林晚。
“这是我起草的《夫妻财产约定书》草案。表面上看,这是一份补充协议,目的是‘进一步明确双方权利义务,增进夫妻感情’。但里面埋了几个关键条款。”
林晚接过,快速浏览。
苏瑾在一旁解释:“第三条第七款:双方约定,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如一方发生重大过错(包括但不限于:与他人同居、实施家庭暴力、遗弃家庭成员等),则过错方在《股权转让协议》项下的全部权利自动终止。”
“这意味着,如果陆沉舟出轨——比如,让白露住在隔壁,或者有更实质的行为——那么他就不再享有回购权。那5%的股权,就真的、完全、永久是你的了。”
林晚抬起头:“他会签吗?”
“不会。”苏瑾摇头,“所以我们需要用点策略。”
她从文件底下抽出另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谈话要点:
“明天,你要主动找陆沉舟谈,说你看完协议后,心里不踏实,想再签一份补充协议,让你安心。你的说辞是——”
苏瑾指着第一点:“‘沉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给我股权是爱我。但我拿着这么多钱,心里慌。我们签个补充协议吧,约定如果你出轨、家暴,就放弃回购权。这样我才能真的相信,你是爱我的,不是为了控制我。’”
“这是情感绑架。”苏瑾说,“用你的不安,用你的爱,去绑架他的承诺。大多数男人,在这种情境下,为了证明自己的‘爱’,会同意签。尤其陆沉舟现在正处在‘表演好丈夫’的阶段,他需要维持这个形象。”
林晚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如果他不同意呢?”
“那就启动B计划。”苏瑾又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遗嘱附录》。”
“根据《民法典》,夫妻可以以遗嘱形式,对夫妻财产进行处分。我查过了,你和陆沉舟三年前在公证处立过共同遗嘱,约定任何一方身故后,名下全部财产由另一方继承。这份遗嘱还在有效期。”
“我们可以做一份《遗嘱附录》,约定:如果陆沉舟在婚姻期间出轨,则他名下全部财产中,相当于澜海集团5%股权的部分,提前归属你所有。这份附录,只需要你单方签字,在公证处密封保存,待条件成就时开启。”
“优势是:不需要陆沉舟同意。劣势是:效力有争议,而且需要他‘出轨’的证据足够确凿,才能在他死后(或离婚时)启动。”
苏瑾说完,看着林晚:“你选哪个?”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隔壁16号别墅的灯光还亮着,隐约能看见那个年轻女孩的身影在二楼窗前晃过。
“苏瑾。”林晚背对着她,声音很轻,“你觉得,陆沉舟爱我吗?”
苏瑾愣住了。
她没想到林晚会问这个。在她的预期里,林晚应该冷静地分析利弊,选择最优策略,然后布置下一步。而不是问这种……感性、脆弱、属于“被背叛的妻子”才会问的问题。
“我……”苏瑾斟酌着措辞,“从法律人的角度,爱不爱不重要。重要的是行为,是证据,是条款。”
“我知道。”林晚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灯光下,湿漉漉的,“但我就是想知道。十年,三千多天。每一天的早安晚安,每一次的拥抱亲吻,每一句的关心体贴……都是演的吗?演得那么真,连他自己都骗过去了吗?”
苏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自己的前夫。那个男人,求婚时跪在地上哭,说会一辈子对她好。结婚后头两年,也确实好,做饭洗碗,记得她所有喜好,下雨天会去地铁站接她。
然后从某一天开始,变了。
先是言语贬低,然后是经济控制,最后是暴力。第一次动手后,他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哭得像个孩子,说对不起,说再也不会了。
她信了。
然后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十次。
最后一次,他把她从楼梯上推下去,她撞到后脑,昏迷前听见他说:“贱人,你怎么不去死?”
所以苏瑾知道,爱与不爱,是可以并存的。一个人可以一边说爱你,一边伤害你。可以一边对你温柔,一边计划着怎么毁掉你。
因为有些人的“爱”,本质是占有,是控制,是“你属于我,所以我想怎样就怎样”。
“林晚。”苏瑾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很轻地按住她的肩膀,“别想了。想这个,没有意义。”
“我知道。”林晚笑了笑,抬手抹了下眼角,“就是……忍不住。”
她走回沙发坐下,重新拿起那两份文件,翻看。
这一次,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冷静,像冰封的湖面。
“用第一个方案。”林晚说,“明天我就找他谈。如果他签了,我们就在协议里埋钉子。如果他不签……”
她顿了顿,看向苏瑾:“那就启动遗嘱附录。同时,我要你开始准备离婚诉讼材料,做最坏的打算。”
“好。”苏瑾点头,从包里取出录音笔,“这个你带上,明天谈话时全程录音。记住,要引导他说出关键句,比如‘我永远不会出轨’,‘给你股权是因为爱你,不是为了控制你’,‘签补充协议可以,只要你安心’。”
“明白。”林晚接过录音笔,很小巧,像U盘。
“还有,”苏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隔壁那个女孩,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看向窗外,16号别墅的灯光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二楼一间房还亮着。
“等。”她说,“等她自己跳出来。陆沉舟把她安排在这里,就是要刺激我,要我先失控。我不能上当。”
苏瑾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林晚站在她家门口,说“我能帮你”时的神情。
也是这样平静,这样笃定,像早就看透了棋盘上所有的棋路。
“林晚。”苏瑾轻声说,“你会赢的。”
林晚转过头,对她笑了笑:“我知道。”
那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像暗夜里燃起的火种。
苏瑾离开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她开车驶出紫玉山庄,后视镜里,17号别墅的灯光在夜色中温暖而孤独。隔壁16号已经完全暗了,新主人已经入睡,在梦中规划着入住新居的美好生活。
但她不知道,隔壁住着一个怎样的女人。
也不知道,自己踏进的,是怎样一场战争。
苏瑾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车驶入夜色,像一尾黑色的鱼,游向更深的黑暗。
而她的手机里,已经存好了明天要做的事:
1.联系公证处,预约遗嘱附录密封保管。
2.起草离婚诉讼初步诉状,财产清单,证据目录。
3.调查白露的背景,深挖。
4.监控澜海上市进展,特别是SEC审查动态。
一件件,一桩桩,像在编织一张大网。
而网的中心,是那个在深夜客厅里,独自面对十年婚姻废墟的女人。
苏瑾握紧方向盘,眼神在夜色中锐利如刀。
林晚,别怕。
这场仗,我陪你打到底。
因为七年前那个雨夜,你给了我一条生路。
现在,该我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