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王子岑陬,理念初契 (第2/2页)
岑陬的呼吸急促起来。
“可是,”他说,“贸易需要商路,需要安全。现在西域到处都是匈奴的骑兵,商队根本走不通。”
“所以乌孙需要盟友。”金章说,“需要汉朝这样的盟友。汉朝有强大的军队,可以帮乌孙赶走匈奴,打通商路。汉朝有先进的技术,可以帮乌孙建城、修路、开矿。汉朝有丰富的货物,可以让乌孙的商队有东西可卖。而乌孙要做的,就是提供地理位置,提供马匹和向导,提供在西域的影响力。这是合作,不是依附。”
“那汉朝能得到什么?”
“汉朝能得到一条稳定的丝绸之路。”金章说,“能得到西域的良马、玉石、葡萄,能得到更西边的奇珍异宝。更重要的是,汉朝能得到一个强大的、友好的西域盟友,让匈奴在西域失去立足之地,让汉朝的西部边疆从此安宁。这也是双赢。”
岑陬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手,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手背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这双手握过刀,拉过弓,但还没有真正握过权力,还没有真正决定过一个国家的命运。
良久,他抬起头。
“博望侯,”他说,“你说的这些,我父亲知道吗?”
“猎骄靡大王知道一部分。”金章说,“但他老了,顾虑太多。他怕得罪匈奴,怕汉朝不可靠,怕乌孙的贵族们反对。所以他犹豫,他观望,他拖延。”
“那你觉得,”岑陬的声音更低了,“我该怎么做?”
金章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赤谷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牧民们赶着羊群去放牧,妇女们背着水桶去河边,孩子们在尘土里玩耍。这是一座活着的城,一座有呼吸的城。
“王子殿下,”她没有回头,“你知道汉朝有一句话吗?”
“什么话?”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金章转过身,看着岑陬,“乌孙现在就像站在一条河边,河对面是两条路。一条路平坦但狭窄,走上去很安全,但永远到不了远方。一条路崎岖但宽阔,走上去有风险,但能看到更广阔的天地。你要选哪一条?”
岑陬也站了起来。
他的个子比金章高半个头,站在房间里,像一棵年轻的树。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想选第二条路。”他说,“但我需要帮助。”
“汉朝会帮你。”金章说,“但前提是,你要先帮自己。”
“怎么帮?”
“团结乌孙内部支持汉朝的力量。”金章走回矮几边,重新坐下,“你的叔叔,你的堂兄弟,那些对匈奴不满的贵族,那些看到了汉朝好处的平民。你要把他们聚拢起来,形成一个声音,一个足够强大的声音,让猎骄靡大王听到,让浑邪王不敢轻视。”
岑陬的眼睛越来越亮。
“我明白了。”他说,“就像你在市集上做的那样。你不只是卖货,你是在告诉乌孙人,汉朝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你在争取人心。”
“正是。”金章说,“人心向背,才是根本。”
岑陬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金章面前,忽然单膝跪地。
这个动作让金章愣了一下。在乌孙,王子向一个外国使臣下跪,这是极重的礼节。
“博望侯,”岑陬抬起头,看着金章,“我今天来,本来只是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但现在我知道了。你不仅是个使臣,你是个……老师。你教给了我一种新的看世界的方法。”
金章扶他起来:“王子殿下言重了。”
“不,我是认真的。”岑陬站直身体,他的脸上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炽热的真诚,“我会按照你说的去做。我会去争取那些支持汉朝的人,我会去说服我的父亲。乌孙的未来,不能交给匈奴,也不能交给运气,要交给我们自己。”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博望侯,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请说。”
“我父亲——猎骄靡,他其实不是完全倾向匈奴。”岑陬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他只是害怕。浑邪王和匈奴人勾结,在乌孙内部形成了一个强大的势力。我父亲怕如果公开反对他们,会引发内乱。而且,匈奴的大军就在北边,随时可能打过来。他不敢冒险。”
金章点点头:“我理解。”
“还有一件事。”岑陬说,“浑邪王最近和一个从中原来的神秘人走得很近。那个人不是商人,但浑邪王对他很恭敬。我听浑邪王府的下人说,那个人对阻断商路特别热心,一直在怂恿浑邪王想办法赶走汉朝的商队。”
金章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见过。”岑陬摇头,“浑邪王把他藏得很深。只知道他穿黑袍,戴斗笠,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下人们都叫他‘行者’。”
行者。
黑袍。
阻断商路。
金章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绝通盟的触角,果然伸到了西域。而且,他们已经和浑邪王勾结在了一起。
“王子殿下,”她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应该的。”岑陬说,“我们现在是……盟友了,对吗?”
“对。”金章说,“盟友。”
岑陬笑了。那是年轻人特有的、毫无保留的笑。
“那我先告辞了。”他说,“我还要去见几个人。博望侯,我们还会再见的。”
“一定。”
岑陬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驿馆的大门处。
金章站在原地,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照进房间里,把一切都照得明亮亮的。但她却觉得,有一股寒意,正从脚底慢慢升起,爬过脊椎,一直爬到后颈。
绝通盟。
他们果然来了。
而且,他们选了一个最合适的时间,一个最合适的地点,一个最合适的代理人。
浑邪王。
金章走到窗边,看着岑陬骑马远去的背影。那个年轻的王子,还不知道自己刚刚透露了多么重要的情报,也不知道自己即将卷入一场多么危险的博弈。
但她知道。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绝通盟在西域的战争,正式开始了。
而第一场战役的战场,就是这座赤谷城。
就是三天后,猎骄靡大王的最终决定。
金章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
嗒。
嗒。
嗒。
像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