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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河滩上的脚印

第三章河滩上的脚印 (第2/2页)

“怕火?”达达问。
  
  “不怕。”
  
  “不怕就往前一点。火是朋友,不是敌人。你离它太远,它觉得你嫌弃它。”
  
  佐伊往前挪了一点。
  
  “再往前。”
  
  又挪了一点。
  
  “行了。就这样。记住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能烤暖,不会烫。以后你走哪儿,都照这个距离。”
  
  佐伊点点头。她不知道这个“距离”有什么用,但她记下了。
  
  达达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一块马蹄铁。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这是什么?”佐伊问。
  
  “你妈脖子上挂的那个,就是这个。只不过那是坠子,这是马蹄铁。一样的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是铜车轮的人。”达达指了指那个符号,“这个圈,是车轮。这一道弯,是路。车轮在路上滚,永远不停。”
  
  佐伊捧着那块马蹄铁,翻来覆去地看。
  
  “为什么是铜的?不是铁的?”
  
  “问得好。”达达笑了,“因为铜会响。铁不会。车轮是铜的,走在路上叮叮当当的,老远就能听见。这样后面的人就知道——前面有人,跟上。”
  
  佐伊想象着一串叮叮当当的车轮,在路上滚,滚过山,滚过河,滚过草原,后面跟着一群人。
  
  “你们走了多远?”她问。
  
  “远。”达达说,“远到你数不过来。”
  
  “最远是哪儿?”
  
  “不知道。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佐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问:“我能跟你们一起走吗?”
  
  达达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想走?”
  
  “想。”
  
  “为什么?”
  
  “因为……”佐伊想了想,“因为你们会讲故事。”
  
  达达笑了。那笑声从她肚子里滚出来,像一堆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和主教的笑一模一样。
  
  “行。”她说,“那你得先学会听。”
  
  那天夜里,佐伊睡在露琪卡的帐篷里。
  
  帐篷很小,只能躺下三个人——露琪卡,博罗卡,加上她。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铺着羊毛毡,羊毛毡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毯子上全是洞。
  
  露琪卡躺在她左边,一躺下就睡着了,打呼噜打得像只小猪。博罗卡躺在她右边,没睡,睁着眼睛看帐篷顶,看了一夜。
  
  佐伊也没睡着。
  
  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太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外面有风声,有河水声,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还有篝火噼啪的声音。但那种安静,是她从来没经历过的安静。
  
  没有墙。没有门。没有天花板。
  
  帐篷顶上有个洞,能看见一小块天,天上有星星,一闪一闪的。
  
  她盯着那块天,盯了很久。
  
  忽然,博罗卡开口了。
  
  “你害怕吗?”
  
  佐伊愣了一下。她以为博罗卡睡着了。
  
  “怕什么?”
  
  “怕这个。”博罗卡抬起手,指了指帐篷顶,“没有墙。”
  
  佐伊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星星在。星星看着呢。”
  
  博罗卡转过头,看着她。黑暗中,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星星看不见。”她说,“它们太远了。但火能看见。火就在外面。”
  
  佐伊不知道说什么。
  
  博罗卡又转回头去,盯着帐篷顶。
  
  “我睡不着的时候,”她说,“就听火说话。火一直在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都有。有时候说以前的事,有时候说以后的事。”
  
  佐伊侧过头,竖起耳朵听。外面确实有火的声音——噼啪,噼啪,像有人在轻轻拍手。
  
  “它在说什么?”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它在说,有个新来的,睡不惯。”
  
  佐伊愣住了。
  
  “它还说什么?”
  
  “它还说,那个新来的,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铜的味道。”
  
  佐伊低下头,把那块马蹄铁从怀里掏出来。黑暗中看不清,但她知道它在。
  
  “是这个吗?”
  
  “嗯。”
  
  “这味道不好吗?”
  
  博罗卡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佐伊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又开口。
  
  “好。”她说,“这是我们家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佐伊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一只鸡。是一群鸡。芦花鸡带头,后面跟着七八只大大小小的鸡,围在帐篷外面叫,叫得惊天动地。
  
  露琪卡第一个跳起来。
  
  “我的鸡!”
  
  她冲出去,那群鸡立刻四散奔逃。她追着那只芦花鸡跑,跑过帐篷,跑过篝火,跑过河边,越跑越远。
  
  佐伊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草。她站在那儿,看着露琪卡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芦苇丛里。
  
  “她每天都这样。”拉约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佐伊转过头。拉约什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东西——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吃饭。”
  
  佐伊接过来,低头一看。碗是陶的,缺了个口。里面装的是粥,也是黑乎乎的,里面有不知名的颗粒。
  
  “这是什么?”
  
  “粟米粥。”
  
  佐伊喝了一口。不甜,不咸,没什么味儿。但她饿了,一口气喝完了。
  
  拉约什看着她喝,等她喝完,问:“好喝吗?”
  
  佐伊想了想,说:“比城堡里的好吃。”
  
  拉约什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是站着喝的。”
  
  拉约什不懂。但他没问。
  
  这时候,博罗卡从帐篷里钻出来,走到火边,坐下,盯着火焰。卡洛已经在打铁了,叮当,叮当,声音传得很远。达达坐在另一边的石头上,继续补那条永远补不完的裙子。
  
  佐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好像也不是那么奇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上还穿着昨天那双软皮鞋,沾满了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把鞋脱了。
  
  光脚踩在地上,有点凉,有点硌,但很实在。
  
  她试着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
  
  那个叫露琪卡的红头发女孩说得对——穿鞋走路,会疼。不穿鞋,就不疼了。
  
  那天下午,佐伊学会了生火。
  
  是露琪卡教的。
  
  “你看,”露琪卡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两块石头,“这样敲。使劲敲。要有火星出来。”
  
  佐伊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两块石头碰在一起,蹦出几颗火星。火星落在干草上,冒烟,但不燃。
  
  “再来。”露琪卡说。
  
  佐伊接过石头,使劲敲。敲了很久,胳膊都酸了,才蹦出几颗火星。她赶紧把干草凑上去,吹啊吹,吹得头晕眼花,终于——一小撮火苗跳起来。
  
  “着了!”她喊。
  
  露琪卡也喊:“着了!”
  
  两个人对着那撮小火苗傻笑。
  
  达达坐在远处,看着她们,没说话。但她笑了。
  
  傍晚的时候,佐伊坐在火边,把那块马蹄铁拿出来,对着火看。火光照在上面,那个符号好像在动——车轮在转,路在延伸。
  
  她想起博罗卡的话:这是我们家的味道。
  
  她闻了闻那块马蹄铁。什么味道也没有。
  
  但她忽然觉得,也许味道不是用鼻子闻的。
  
  夜里,达达开始讲故事。
  
  今天讲的是一个关于火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达达说,“火住在天上,不下来。地上的人冻得要死,就派一只鸟去找火。”
  
  “那鸟飞啊飞,飞到天上,趁火不注意,叼了一小块就跑。火在后面追,追不上,气得冒烟。那鸟飞回地上,把火放在一堆干柴上,火就着起来了。”
  
  “从那天起,地上就有了火。但火记恨那只鸟,所以每次烧木头的时候,都会噼啪响——那是它在骂鸟。”
  
  露琪卡问:“那鸟呢?”
  
  “那鸟被火烫了嘴,从此嘴就变成红的了。就是我们今天看见的那种鸟——红嘴的,叫得最好听的。”
  
  佐伊听着,忽然想起城堡里壁炉里的火。那火也噼啪响,但从来没人告诉她,那是火在骂人。
  
  她看着眼前的火,忽然觉得它活过来了。
  
  有脾气,会记恨,会骂人。
  
  “火还骂什么?”她问。
  
  达达看着她,笑了。
  
  “问得好。”她说,“火骂的事多了。比如有人往里吐痰,它骂;有人用水泼它,它骂;有人不添柴,它也骂——那是骂人懒。”
  
  佐伊认真地点点头,记下了。
  
  不能往火里吐痰。不能用水泼火。不能不添柴。
  
  这些都是规矩。
  
  她忽然想起城堡里的规矩——吃饭不能出声,走路不能太快,笑不能露齿。
  
  不一样。但都是规矩。
  
  哪个对,哪个错?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更喜欢这里的规矩。
  
  第七天的时候,佐伊已经能分清罗姆人里谁是谁了。
  
  露琪卡最吵,每天追鸡,追得鸡一见她就跑。博罗卡最静,整天坐在火边,不怎么说话,但说的话都让人想很久。拉约什最怪,老是一个人待着,有时候看着她,她一回头,他就赶紧看别处。卡洛最忙,从早到晚打铁,打出来的东西叮叮当当挂了一排。达达最老,但她走路比谁都稳,说话比谁都慢,知道的事比谁都多。
  
  还有那只芦花鸡——佐伊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跑得快”。因为它真的跑得很快。
  
  第七天傍晚,主教来了。
  
  还是走路来的,没带卫兵,一个人。他站在河滩边上,看着那些帐篷,那些篝火,那些人,找了好久才找到佐伊。
  
  佐伊正在帮露琪卡拔鸡毛——今天“跑得快”终于被逮住了,露琪卡说要杀了吃。佐伊有点难过,但她知道鸡就是用来吃的。
  
  她抬起头,看见父亲站在那儿。
  
  她站起来,手上还沾着鸡毛。
  
  主教走过来,走近了,站住。
  
  “你好吗?”他问。
  
  “好。”
  
  “吃饱了吗?”
  
  “饱了。”
  
  “睡得好吗?”
  
  “好。”
  
  主教点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女儿——头发乱得像草,脸上有泥巴,手上沾着鸡毛,脚上没穿鞋,但眼睛很亮。
  
  “你……不一样了。”他说。
  
  佐伊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知道不一样。但她不知道怎么说。
  
  “爹,”她忽然开口,“你知道火为什么噼啪响吗?”
  
  主教愣住了。
  
  “什么?”
  
  “火噼啪响,是因为它在骂人。骂那些往它身上吐痰的,用水泼它的,不添柴的。”
  
  主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佐伊继续说:“你知道鸟的嘴为什么是红的吗?因为有一只鸟去天上偷火,被火烫的。”
  
  主教沉默了很久。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达达。”
  
  主教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个坐在帐篷外面补裙子的老妇人。夕阳照在她身上,七层裙子,七个颜色,像一道落在地上的彩虹。
  
  “还有,”佐伊说,“我是铜车轮的人。”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马蹄铁,举给父亲看。
  
  “这是我们的记号。铜车轮。车轮在路上滚,永远不停。”
  
  主教接过那块马蹄铁,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他见过。在妻子的脖子上。在妻子睡觉时攥着的手心里。在妻子偶尔发呆时看着的方向。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他把马蹄铁还给佐伊。
  
  “你想回去吗?”他问,“跟我回城堡?”
  
  佐伊想了想。
  
  “再等几天。”她说。
  
  主教点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火的事,”他说,“回去讲给你妈听。”
  
  佐伊笑了。
  
  缺一颗牙的笑。
  
  那天夜里,佐伊躺在帐篷里,看着头顶那一小块天。
  
  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想起博罗卡的话:星星看不见,它们太远了。但火能看见。
  
  她侧过头,听外面篝火的声音。噼啪,噼啪,噼啪。
  
  它在说什么?
  
  也许在说:那个新来的,快学会了。
  
  也许在说:那个新来的,有点意思。
  
  也许什么都没说。就只是烧着。
  
  但佐伊觉得,它在说话。
  
  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跟露琪卡一起去追鸡。
  
  后天,她要跟拉约什学打铁——他答应过。
  
  大后天,她要听达达讲下一个故事。
  
  她不知道一个月后会不会回城堡。
  
  但至少现在,她在火边。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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