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城墙里面 (第2/2页)
主教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一块面包,掰开,没吃,又放下。
“我女儿没什么人和她玩。”他说,“城堡里的孩子,都怕她。”
“为什么?”
“因为她妈。”主教的声音低了一点,“我妻子……不是这儿的人。她是北方来的。刚来的时候,这儿的人都叫她‘蛮子’。后来她不叫蛮子了,他们又管我女儿叫‘蛮子的种’。”
达达没说话。
主教抬起头看着她。“你那些故事里,有没有关于这种事的故事?”
“有。”
“讲一个。”
达达换了个坐姿。她把七层裙子理了理,让它们垂得顺一些。然后她开口了。
“很久很久以前,”她说,“有一棵树。”
主教等着下文。等了半天,没了。
“完了?”
“没完。刚开头。”
主教又笑了。他把面包拿起来,这次是真的吃了。
“有一棵树,”达达继续说,“长在一片林子里。那林子里的树,都是同一种树——叶子圆圆的,树皮滑滑的,到了秋天就结红果子。但那棵树不一样。它的叶子是尖的,树皮是糙的,结的果子是青的,熟了也不红。”
“别的树都说,你不是我们这儿的。你不该长在这儿。”
“那棵树不说话。它只是长。它把根往土里扎,把叶子往天上伸。太阳出来,它晒着;雨落下来,它淋着;风刮过来,它晃着。它和别的树一样晒太阳,一样淋雨,一样晃,但别的树还是说,你不是我们这儿的。”
“后来有一天,一个人走到林子里。他走累了,想找棵树靠着歇歇。他先靠在一棵圆叶树上,那树的枝子一弯,差点把他摔了。他又靠在一棵圆叶树上,还是弯。他靠了七八棵,棵棵都弯。最后他走到那棵尖叶树旁边,靠着它。那棵树一动不动。”
“那人说,这棵树好。别的树都靠不住,就这棵树靠得住。”
“从那天起,再没人说那棵树不是这林子的了。”
达达讲完了。
主教嚼着面包,嚼了很久。面包早就咽下去了,他还在嚼。
“你是说,”他终于开口,“我女儿是那棵尖叶树?”
“我说的是树。”达达说,“树的事,人自己想。”
主教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有人说,你讲故事能把石头讲哭。”
达达笑了。“石头没哭过。石头太硬了。但有人哭过。”
“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希腊人,保加利亚人,犹太人,亚美尼亚人。”她看着主教,“刚才你说的那些。”
主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把夫人和小姐叫来。”
佐伊进来的时候,拉约什差点没认出她。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昨天那件乌鸦色的袍子,是一件淡蓝色的,边上绣着银色的花纹。头发也不再编得紧紧巴巴,披在肩上,像一匹滑下来的布。她站在门口,看了拉约什一眼,然后低下头,慢慢走进来,站在她父亲旁边。
拉约什也想站起来,但他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那椅子太硬了,把他的屁股坐麻了。
佐伊的母亲跟在后面。
她很高,比主教还高半个头。头发是淡黄色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的河水。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袍子,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链子,链子下面坠着一个东西——铜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些花纹。
拉约什看见那花纹,浑身僵住了。
那个图案,他见过。
在卡洛打铁时刻的马蹄铁上。在家族每一件铁器的角落。在达达的七层裙最里面那一层,用线绣出来的暗纹。
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铜车轮氏族的记号。
主教夫人走到达达面前,停住。她低下头,看着这个坐在椅子上的老妇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怪的口音,像石头在水底滚动。
“你来自哪里?”
达达抬起头,也看着她。
“你问的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
主教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像冰面上闪过一道光。
“上辈子。”
“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忘了。”
“没忘的人呢?”
“没忘的人,还在路上。”
两个女人对视着。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嘶嘶嘶,像有看不见的虫子在咬空气。
佐伊抬起头,偷偷看了拉约什一眼。拉约什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飞快地分开。
主教站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看妻子,又看看达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是达达先开口。
“那东西,”她指了指主教夫人脖子上的坠子,“谁给你的?”
主教夫人伸手握住那坠子,握得很紧。
“我母亲。”
“你母亲是谁?”
“一个不在了的人。”
达达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主教夫人面前,伸出手。那只手很瘦,皱纹像树皮,但很稳。
主教夫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让那坠子落在达达掌心里。
达达低下头,看着那图案。她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摸着,摸过每一道刻痕,每一条纹路。
“这是铜车轮。”她说,“我们氏族的记号。”
主教夫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你是铜车轮的人?”
“我是。”
主教夫人后退一步,然后又上前一步。她伸出手,想抓住达达的手,但又停在半空,不敢碰。
“我母亲,”她说,“她也是铜车轮的人。”
“她叫什么?”
“她叫……她不让我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达达沉默了很久。她把坠子还给主教夫人,退回自己的椅子前,慢慢坐下。
“你母亲是对的。”她说,“有些名字,不说还能在心里活着。说了,就真的死了。”
主教夫人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
佐伊看看母亲,又看看那个老妇人。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很重要的事。
她转头看向拉约什,用眼睛问:你懂吗?
拉约什摇了摇头。他也不懂。但他知道那个图案。他从小就看惯了那个图案,从没想过它会出现在这里,挂在一个不是罗姆人的女人脖子上。
他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一句话:
“路是活的。你走过的地方,你以为你走了,其实你留下了什么。你以为你忘了,其实有人替你记着。”
那天下午,拉约什在城堡里吃了这辈子第一顿“房子里做的饭”。
面包是软的,不像他们烤的那种,硬得能砸死狗。肉是炖的,烂得用舌头一顶就化。还有酒,兑了蜂蜜,甜得腻嗓子。
但他吃得心不在焉。他一直看那个坠子,看主教夫人脖子上那道细链子,看她每次低头时坠子晃动的样子。
佐伊坐在他对面,也吃得心不在焉。她一直看他。
主教没注意这些。他正忙着听达达讲故事——一个新故事,关于一条河和一块石头的。他笑得前仰后合,袍子上的金线闪闪发光。
临走的时候,主教夫人忽然拉住达达的手。
“你能……再讲一个吗?只给我听?”
达达看着她,点点头。
“我讲一个短的。”她说,“关于一条路。”
主教夫人凑近了一些。
“有一条路,”达达说,“从东边来,往西边去。走了很多年,走了很多人。有一天,路上走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前面有一座城。城里有人。她说,我就送到这儿吧。”
“她把孩子放在路边一棵树下,自己走了。树替她看着孩子。没多久,有人路过,看见那孩子,抱走了。那人不知道这孩子的娘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放下。只有树知道。但树不说话。”
“很多年以后,那孩子长大了。她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给孩子戴上一个东西,那是她身上唯一的东西——她被人发现的时候,脖子上挂着的。”
达达停住了。
主教夫人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有哭出声,但抖得很厉害。
达达伸出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树不说话,”她说,“但树会记着。风吹过的时候,叶子会响。”
走出城堡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拉约什跟在祖母后面,走一步,回头看一眼。城堡蹲在那里,和来的时候一样高,一样厚。但他知道,现在那墙里面住着一个人,脖子上挂着他家的记号。
他有一万个问题想问,但他记得祖母的话:不许问为什么。
走回营地的时候,天快黑了。博罗卡还坐在火边,盯着火焰。露琪卡蹲在她旁边,把拔完毛的鸡串在棍子上,准备烤。
看见他们回来,露琪卡跳起来,举着那根串鸡的棍子跑过来,像举着一面旗。
“怎么样?城里什么样?有没有看见那个缺牙的女孩?她今天想你了没有?”
拉约什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达达替他说了。
“城里很硬。”她说,“但有些人,是软的。”
她走进帐篷,把紫色的裙子脱下来,换上那件破旧的外裙,坐到火边,开始补另一条裙子。
拉约什坐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
“奶奶,”他终于开口了,“那个坠子——”
“不许问为什么。”达达说。
“我不问为什么。我就问……那是什么?”
达达的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铁门堡。城墙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团黑影,和天边的最后一抹红。
“那是路。”她说,“一条路,走了很久很久,又走回来了。”
她低下头,继续缝。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