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玄奘西行拓西域 (第1/2页)
贞观三年,秋。
长安的雨,缠缠绵绵下了整月。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泡得发滑,往来行人皆缩着颈子,裹紧了身上的粗麻短褐。皇城太极宫的朱红宫墙却依旧巍峨,檐角的铜铃被雨打湿,坠着沉沉的水,叮咚声在空寂的宫道里荡开,却传不到深处的两仪殿。
御座上的李世民指尖捻着一份奏疏,眉峰蹙得能夹死蚊子。奏疏是凉州都督李大亮递来的,字里行间都在说,有个叫玄奘的僧人,欲结队西行,求往天竺求法,却被边军拦下,恳请圣上下旨定夺。
“玄奘……”李世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喉间滚出一声轻哼。他放下奏疏,目光扫过阶下侍立的中书令房玄龄。
房玄龄躬身,朝服的下摆垂在湿滑的金砖上,纹丝不动:“陛下,此僧俗名陈祎,洛州缑氏人。早年遍游海内,遍访高僧,却总叹诸家经论互有乖舛,欲往天竺那烂陀寺,求全本《瑜伽师地论》,以解众惑。”
“朕知道他。”李世民抬眼,眸中带着几分审视,“去年他便上表求行,朕未置可否。如今凉州那边拦着,是怕他私越边境,泄露我大唐边防虚实。”
大唐初立不过三载,百废待兴。**厥虽暂服,然西域诸国与吐蕃皆虎视眈眈,凉州、瓜州一线乃是国门,断不能轻易让人随意出入。房玄龄闻言,又躬身道:“李大亮所言极是,此僧既无官府符牒,私行实属违规。臣以为,可准其暂留,待边备稍定,再议西行之事。”
李世民沉默片刻,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击。雨还在落,敲打着殿外的梧桐,叶瓣被打落了不少,积在阶下,混着泥水。
“留?”李世民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帝王的锐敏,“朕看这玄奘,倒不是个偷奸耍滑之辈。他既一心求法,朕若强留,倒显得我大唐气量狭小。再者,西域诸国久未通好,他一介僧人,无兵无甲,西行不过是求经,未必能坏什么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天地,语气沉了几分:“准他西行。但需凉州都督严加约束,不得私涉军防要地,所过之处,州县需盘查清楚,每月须有文书回奏长安。”
房玄龄心中一松,连忙应道:“陛下圣明!”
旨意传往凉州时,玄奘正羁留在凉州城西的菩提寺中。
这寺不大,却挤满了避雨的行僧。玄奘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僧袍,赤足踩着青石板,正坐在廊下,听一位老僧讲《涅槃经》。雨声哗哗,混着老僧沙哑的嗓音,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寺门的小沙弥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沾着泥点,高声道:“玄奘法师!圣旨到!凉州都督传旨!”
玄奘闻言,缓缓起身。他身形清瘦,却脊背挺直,仿佛一根立在风雨中的翠竹。他整了整僧袍,双手合十,缓步走出廊下。
都督府的差官捧着明黄的圣旨,站在寺门前的雨幕里,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僧玄奘,志在求法,西往天竺,情可嘉许。准其西行,着凉州都督李大亮拨给盘缠、马匹,沿途州县,一体放行,严加盘查,每月具奏行程。钦此。”
玄奘跪地接旨,指尖触到冰凉的圣旨,心头却猛地一热。他叩首道:“谢陛下隆恩!贫僧定不负圣恩,潜心求法,归来以广圣朝教化。”
差官将圣旨递给他,又递来一个布囊:“法师,这是都督大人给的盘缠,共银五十两,良马三匹,鞍具齐备。大人还说,西行路途艰险,法师需多加保重。”
玄奘接过布囊,入手沉甸甸的。他谢过差官,转身回了廊下,望着漫天雨丝,眼中泛起水光。
他从贞观元年便开始筹划西行,先是在长安遍求经论,却发现各家译本多有残缺,甚至相互矛盾。彼时玄奘在弘福寺译经,与道岳、慧赜等高僧论道,每每谈及《瑜伽师地论》,皆扼腕叹息无全本可参。天竺乃是佛教发源地,那烂陀寺更是天下佛学中心,藏有三藏十二部,若能求得,方能解天下僧众之惑。
可大唐初立,边境禁严,私越边境乃是死罪。他曾数次上表,皆被搁置。若非此次李大亮递奏,他几乎要断了西行的念头。如今圣恩准行,十年夙愿,终得偿矣。
雨渐渐小了,玄奘收拾行装。三匹良马拴在寺后,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几件换洗衣物,一本手抄的《金刚经》,还有数十卷经论残章。他又去拜别了菩提寺的老僧,老僧拉着他的手,满脸不舍:“玄奘,此去西天,路途万里,雪山戈壁,豺虎出没,你可要当心啊。”
玄奘双手合十,眼中含泪:“师父放心,贫僧此去,只为求法,定能平安归来。待我带回真经,必再来拜别师父。”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玄奘便牵着马,出了凉州城西门。
城门洞下,李大亮亲自相送。他身着锦袍,腰系玉带,看着玄奘,沉声道:“法师,西行之路,凶险万分。瓜州以西,便是玉门关外,皆是戈壁沙漠,水泉匮乏,盗匪横行。你若有难处,可随时修书回凉州,我必倾力相助。”
玄奘躬身谢道:“多谢都督厚爱。贫僧此去,不求富贵,只求真经。都督放心,我必谨记陛下嘱托,不涉军防,不违王法。”
李大亮点点头,令手下取来一壶水,递与玄奘:“此去玉门关,尚有数日路程,水袋务必装满。切记,过了玉门关,便是番地,需与当地番人打好交道,方能通行。”
玄奘接过水壶,饮了一口,只觉一股暖流入腹。他谢过李大亮,翻身上马,勒紧缰绳,高声道:“都督请回!贫僧启程矣!”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玄奘回头望了一眼凉州城的城楼,那城楼渐渐消失在晨雾中。他调转马头,朝着西南方的玉门关方向而去。
同行的,还有两个从凉州招募的脚夫,以及一匹驮着水囊、干粮的马。三人一马,行走在河西走廊的荒原上。
河西的秋,风总是带着刺骨的凉。荒原上的草早已枯黄,被风一吹,簌簌作响,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地。远处的祁连山,积雪皑皑,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走了三日,抵达瓜州。
瓜州刺史独孤开乃是胡人,生得高鼻深目,络腮胡子浓密。他听闻玄奘是大唐御批西行求法的高僧,倒也热情,设宴款待。
酒过三巡,独孤开捋着胡子,笑道:“法师,你可知,过了瓜州,便是玉门关。关外乃是突厥、吐谷浑地界,还有五烽、莫贺延碛,那是出了名的险地啊。莫贺延碛方圆八百里,无水无草,热风卷沙,行人十中难活其一,你真要去?”
玄奘端起酒碗,饮了一口,目光坚定:“刺史大人,贫僧既已立志西行,便不惧艰险。真经所在,虽万死,亦要前往。”
独孤开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他放下酒碗,道:“法师心志,令人佩服。只是,玉门关守将乃是校尉王祥,此人铁面无私,无通关牒文,绝难放行。再者,五烽之间,皆是戈壁,烽燧相望,盘查极严。”
玄奘眉头微蹙:“那该如何是好?我虽有陛下圣旨,却未得玉门关牒文。”
一旁的一个胡商插嘴道:“法师,依我看,不如绕道高昌。高昌王麴文泰乃是信佛之人,与我等胡商多有往来,法师若能得他相助,西行之路便顺畅多了。”
独孤开也点头道:“此言有理。高昌乃是西域要道,麴文泰崇佛,法师若往投之,必能得到资助。绕道高昌,虽多走几里路,却比硬闯玉门关安全得多。”
玄奘沉吟片刻,双手合十:“多谢二位指点。贫僧便绕道高昌,再图西行。”
次日,玄奘辞别独孤开,带着脚夫,朝着高昌方向而去。
瓜州城外,有一条葫芦河,河水湍急,河上无桥,只有一艘小木船。玄奘牵着马,登上小船,船夫摇着橹,缓缓驶向河对岸。
站在船头,玄奘望着瓜州城的方向,心中默念:“长安,凉州,我今日暂别,待求得真经,必归来!”
过了葫芦河,再行数日,便抵达了玉门关外的五烽。
五烽乃是大唐设在玉门关外的烽火台,相距百里,互为犄角,负责警戒西域诸国的动静。第一烽守将乃是校尉王祥的部下,见玄奘一行无通关牒文,当即拦下,厉声喝问:“尔等何人?竟敢私越玉门关?”
玄奘躬身道:“贫僧乃是大唐僧人玄奘,奉陛下旨意西行求法,因绕道高昌,未得玉门关牒文,还望通融。”
那守将上下打量玄奘,见他身着僧袍,言行恭敬,却依旧冷声道:“无牒文,便是私越边境,按律当擒。念你是僧人,饶你一次,速速退回!否则,我便擒你见王校尉!”
玄奘无奈,只得带着脚夫,退至第一烽外的戈壁中。戈壁中烈日炎炎,沙砾烫脚,玄奘等人又渴又累,只得寻了一处背阴的沙丘,暂作歇息。
脚夫擦着汗,抱怨道:“法师,这可如何是好?无牒文,连第一烽都过不了,更别说西行天竺了。”
玄奘望着远处的玉门关,关楼在烈日下泛着白光,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他心中叹了口气,却依旧坚定道:“无妨,我等且在此歇息,待入夜,再设法闯过烽燧。”
入夜后,戈壁上的温度骤降,寒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玄奘等人趁着夜色,牵着马,小心翼翼地朝着第二烽摸去。
刚靠近第二烽,便听得烽楼上传来喝问声:“何人?!”
玄奘心中一紧,低声道:“贫僧玄奘,奉陛下旨意西行求法,望通融。”
烽楼上的士兵点燃火把,火光映照着玄奘一行,只听那士兵道:“王校尉有令,凡无牒文者,一律擒之!放箭!”
话音未落,数支箭羽破空而来,擦着玄奘的马鬃射在沙地上。玄奘吓得连忙拉马后退,脚夫也惊慌失措,牵着马掉头就跑。
混乱中,玄奘的马受惊,猛地扬起前蹄,将玄奘掀翻在地。他摔在滚烫的沙砾上,胳膊肘被擦破了皮,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士兵们从烽楼上冲下来,手持长矛,将玄奘一行团团围住。为首的乃是一个百夫长,狞笑道:“好个大胆的僧人,竟敢硬闯第二烽!给我绑了,带回玉门关,听候王校尉发落!”
两个士兵上前,将玄奘的双手反绑,推搡着往玉门关方向走去。
玄奘被押着走在戈壁上,月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寒意。他望着西天的残月,心中默念:“难道我玄奘西行之志,竟要折戟于此?”
行至三更,抵达玉门关下。玉门关城门紧闭,城楼上灯火通明,守兵往来巡逻。
玄奘被押到城门前,王祥亲自出迎。王祥生得面黑如炭,双目如炬,看着玄奘,沉声道:“玄奘,你无牒文,私越边境,已是死罪。陛下虽准你西行,却未给你玉门关通关牒文,你可知罪?”
玄奘被绑着,却依旧挺直脊背,朗声道:“贫僧知罪。但贫僧西行求法,乃是为解天下僧众之惑,为大唐广布教化。如今被拦于烽燧,实非贫僧所愿。望校尉大人能体察贫僧之心,通融一二。”
王祥冷哼一声:“教化?大唐的教化,何须你远赴天竺去求?你私越边境,若被突厥人擒去,泄露我大唐边防,你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玄奘道:“贫僧发誓,绝不涉军防,绝不泄露大唐机密。只求校尉大人能给贫僧一纸通关文书,让贫僧西行。”
王祥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玄奘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见玄奘虽身陷囹圄,却神色从容,言辞恳切,不似奸邪之辈。
“罢了。”王祥终是松了口,“念你一心求法,情有可原。我给你通关牒文,允许你西行。但你需记住,沿途若有任何差错,唯你是问!”
玄奘闻言,心中大喜,连忙道:“多谢校尉大人!贫僧定不负所托!”
王祥令手下解开玄奘的绑绳,取来牒文,递与玄奘。牒文上写着玄奘的姓名、籍贯、西行目的,盖着玉门关的官印。
玄奘接过牒文,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攥着自己的性命与心愿。他向王祥躬身谢道:“多谢校尉大人!贫僧此去,定将真经带回,以报陛下与大人之恩!”
次日清晨,玄奘辞别王祥,带着脚夫,牵着马,走出了玉门关。
站在关外,玄奘回头望了一眼玉门关的城楼,那城楼渐渐消失在晨雾中。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西域深处而去。
过了玉门关,便是莫贺延碛。
莫贺延碛方圆八百里,又称“流沙河”,乃是西域第一险地。这里无山无树,无草无水,只有漫天黄沙,狂风卷着沙砾,遮天蔽日。
玄奘一行进入莫贺延碛后,便陷入了绝境。
起初,还有零星的水洼,可走了两日,水洼便消失不见。脚夫看着空空如也的水袋,面如死灰,哭道:“法师,水没了!这戈壁里根本找不到水,我们……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玄奘也感到口干舌燥,嘴唇干裂出血。他望着漫天黄沙,心中却没有绝望。他想起长安的弘福寺,想起凉州的菩提寺,想起陛下的恩准,想起自己西行的初心。
“莫慌。”玄奘沉声道,“我记得,过了莫贺延碛,便是伊吾国。再行数日,便能到高昌。我们且坚持,定能走出这戈壁。”
脚夫瘫坐在地上,摇着头:“法师,我走不动了,水也没了,就算能走,也撑不住了。”
玄奘叹了口气,从马背上取下自己的水囊,倒出仅存的半囊水,递给脚夫:“你喝些水,歇歇再走。我去前面探探路,若实在不行,我们便原路返回。”
脚夫接过水囊,饮了几口,精神稍缓。玄奘牵着马,朝着前方走去。
黄沙漫卷,玄奘的身影在沙海中时隐时现。他走了数里,忽然眼前一黑,栽倒在沙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玄奘被一阵凉风吹醒。他睁开眼,只见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沙地上泛着冷光。他挣扎着起身,浑身酸痛,口干得几乎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青草香。他心中一动,循着香味走去,果然在一处沙洼下,发现了一片嫩绿的草叶,旁边还有一汪清澈的泉水。
玄奘大喜过望,连忙趴在地上,掬起泉水,一饮而尽。泉水清甜入喉,瞬间缓解了干渴。他又取了水囊,装满泉水,转身朝着脚夫歇息的方向走去。
回到沙洼,脚夫已经昏昏欲睡。玄奘将泉水递给他,又喂他喝了几口,脚夫缓缓醒来,见有水,眼中燃起希望。
休息片刻,两人继续前行。又走了三日,终于走出了莫贺延碛,抵达了伊吾国。
伊吾国乃是西域小国,国王听闻大唐僧人玄奘西行至此,亲自出迎。伊吾国多胡商,听闻玄奘乃是奉大唐圣意西行求法,皆争相前来拜见,送来了水、粮食、马匹。
玄奘在伊吾国歇息了一日,便辞别国王,朝着高昌国而去。
高昌国都城高昌城,坐落在火焰山南麓。城墙高大,城内街道整齐,胡汉杂居,一派繁华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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