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绝境立足
第五章 斥候道 (第2/2页)
“就是不想只当乱世的过客,或者当另一个抢椅子的军阀。”陈默声音很轻,“我们想试试,能不能用我们知道的办法,让跟着我们的人,活得稍微像个人样。哪怕只是一小撮人,一小块地方。”
韩屿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是啊。来都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
来都来了。这句中国人最朴素的行动哲学,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成了他们最大的底气。
在苦泉停留的第三天,意外发生了。
午后,派去运砖的队伍迟迟未归。按照约定,他们应该在日落前返回。
“出事了。”石磊立刻警觉,抓起百步弩,“我带人去看看。”
“等等。”韩屿拦住他,“一起去。陈默,把做好的‘震天雷’和‘火箭’带上。苏晴、谢教授,你们留下,看好营地和百姓。如果天黑我们还没回来,你们立刻往西撤,去甜水沟汇合点。”
“韩队!”苏晴和谢道韫同时出声。
“执行命令。”韩屿语气不容置疑。
他、石磊、陈默,带上五个最精干的青壮,骑马向甜水沟方向疾驰。
三十里路,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就到了。
远远地,就看到甜水沟旁的土窑方向,有烟升起。不是炊烟,是混杂着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的混乱烟尘。
“下马!隐蔽!”韩屿低喝,众人滚鞍下马,将马匹拴在沟底的胡杨林里,徒步向土窑摸去。
爬上一处土坡,下面的情景映入眼帘:
土窑旁的空地上,运砖的十一个百姓被围在中间,背靠土窑,手里拿着运砖用的扁担和木棍,惊恐地抵抗。围着他们的,是大约二十几个穿着杂乱皮甲、手持弯刀和骨朵的骑兵,看装束,像是党项人,但又不太纯正,夹杂着一些汉式装备。
地上已经躺了三四具百姓的尸体,还有两匹死马。
那些骑兵似乎并不急于杀死所有人,而是在戏耍、逼迫,不时冲进去抢走百姓身上携带的干粮袋和水囊,发出嚣张的狂笑。
领头的,是一个秃发、戴硕大金耳环的壮汉,骑在一匹格外高大的黑马上,正用生硬的汉语喊话:“交出所有砖!交出马和粮食!女人留下!男人可以滚!”
“是‘沙陀杂胡’。”石磊压低声音,他是西北人,对这边民族成分更了解,“党项、吐谷浑、沙陀突厥的混血,常年在贺兰山一带游荡劫掠,比纯党项人更凶残,毫无规矩。”
“人数二十五左右,有马。”陈默快速判断,“我们八个,硬拼不行。”
韩屿目光扫视战场,迅速制定计划:“石磊,你带两个人,绕到他们侧后的那个小土包,用弩射杀头领和几个看起来像头目的。陈默,你带另外两个人,去那边,等石磊动手,混乱一起,就用火箭射他们的马群和辎重。我和剩下的人,从正面冲,接应我们的人。”
“火箭射马?马惊了会冲撞我们自己人!”陈默提醒。
“要的就是他们乱。”韩屿冷声道,“我们人少,只有趁乱才能救人。行动!”
几人迅速分散。
石磊像幽灵一样,带着两个青壮(其中一个就是柱子,他坚持要跟来,弩法竟然颇有天赋)潜行到土包后。距离约八十步,正好在百步弩的有效射程内。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端起弩。弩箭是碳纤维的,只剩最后三支,必须用在刀刃上。
瞄准那个金耳环头领。
头领还在耀武扬威地喊话,浑然不觉死神的箭尖已经对准了他。
石磊扣动弩机。
“嘣!”
轻微的弦响,碳纤维箭悄无声息地离弦。
下一秒,金耳环头领的狂笑戛然而止。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突然多出的一个血洞,箭杆已经完全没入,只有箭羽露在外面。他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栽下马来。
“首领死了!”旁边的骑兵愣了一瞬,随即尖叫。
几乎同时,另一支弩箭射穿了离头领最近的一个小头目的咽喉。
“敌袭!有埋伏!”
党项杂胡们顿时大乱,纷纷勒马转头,寻找箭矢来源。
“放!”陈默在另一边下令。
两支绑着浸油麻絮的火箭,“嗤嗤”燃烧着,划过弧线,落在党项人的马群旁和一辆装载抢来物资的大车上。
马匹天性怕火,顿时惊嘶乱窜。大车上的皮毛、干草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
“天火!是天火!”迷信的杂胡们更加惊恐。
“冲!”韩屿一跃而起,手持工兵锹,带着两个青壮,从正面直扑被围的百姓。
“是韩将军!韩将军来救我们了!”被困的百姓绝处逢生,爆发出哭喊和勇气,抡起扁担木棍向外猛打。
场面彻底乱了。马匹惊跑,火光四起,首领暴毙,又有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冷箭(石磊和柱子继续点射),正面还有不要命的冲杀。
党项杂胡本来就是乌合之众,打顺风仗凶狠,一旦逆风,立刻显出原形。
“撤!快撤!”不知谁喊了一声,剩余的十几个杂胡再也顾不上抢掠,调转马头,没命地向北逃窜,连同伴的尸体和部分抢来的东西都顾不上了。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混乱和溃逃,在几分钟内结束。
韩屿没有追击。清点战场:百姓死了四个,伤了六个。对方留下八具尸体,四匹死马,还有那匹高大的黑马(头领的坐骑,受轻伤),以及被抢走又丢下的部分粮食。
“把死去的乡亲埋了。伤员简单包扎,立刻带走。能用的马匹、武器、物资,全部收拾。”韩屿快速下令,脸色凝重,“他们可能会回来,也可能引来更多人。这里不能待了。”
众人忍着悲痛,迅速行动。柱子找到了射杀头领的那支碳纤维箭,小心地擦净血迹,递还给石磊。石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默检查了那几具杂胡的尸体和装备。“不是大部落的精锐,像是流窜的小股马贼。但装备比我们之前遇到的党项溃兵要好,可能有固定的巢穴。”
“巢穴可能就在附近。”韩屿看向北方,“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赶回苦泉,然后连夜出发,直奔怀远镇。不能再耽搁了。”
队伍带着伤员和缴获,迅速撤离甜水沟。来时快马一个时辰,回去时因为伤员和负重,走了近两个时辰,回到苦泉时已是深夜。
营地里,苏晴和谢道韫早已焦急等待。看到伤员,苏晴立刻投入救治。幸运的是,都是外伤,没有生命危险。
韩屿召集核心五人,通报了情况。
“甜水沟暴露了。那些杂胡虽然溃逃,但很可能回去报信。我们最多还有一夜的安全时间。”韩屿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明天天不亮就出发,放弃原有路线,走这条更险但更隐蔽的山谷小道,直插黄河岸边,然后沿河岸迅速向东,争取两天内抵达怀远镇。”
“粮食够吗?”苏晴问。
“加上缴获的,省着点,勉强够三天。到了怀远镇……”韩屿看向漆黑的北方,“就只能靠黄河里的鱼,和野地里的东西了。”
“到了就好。”陈默握紧了拳头,“到了,我们就能自己炼铁,自己造弩,自己烧砖筑墙。有了墙,就不怕这些小股马贼了。”
谢道韫将整理好的技术摘要分发给几人:“关键的技术要点我都简化标注了。路上抓紧看,到了地方立刻能用上。”
石磊默默检查着武器。百步弩的弩弦需要更换了,箭也只剩不到十支。但缴获了七八把完好的弯刀和角弓,多少补充了一些。
“都去休息。”韩屿最后说,“子时造饭,丑时出发。接下来两天,没有休息,只有赶路。告诉所有人,坚持住,到了怀远镇,我们就有家了。”
“家……”苏晴喃喃重复这个字,在摇曳的火光中,这个字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沉重。
这一夜,苦泉营地里无人深眠。
人们默默地收拾行装,将沙枣和肉干小心分装,给马匹喂足草料和水。母亲抱着孩子低声安慰,青壮们反复检查手中的简陋武器。
他们知道,最艰难的一段路,就要开始了。
但没有人说要留下,没有人说要回头。
因为回头是死路,留下也是死路。
只有向前,跟着那几个能带来奇迹的“将军”,才有一线生机。
子时,简单的热食过后。
丑时,星斗满天。
队伍牵着马,推着车,无声地融入了贺兰山北麓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凛冽的夜风里,执拗地向着黄河的方向,艰难移动。
在他们身后,苦泉遗址渐渐隐没在黑暗里。
在他们前方,是奔腾的黄河,和黄河岸边那片等待了百年的废弃城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