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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时雨的声音很轻,话语却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刚刚因找到一线生机而狂喜的青岚宗众人,脸上的笑容再次僵住。
是啊。
活下去的方法和追求的大道,是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选择活,就意味着放弃道。
选择道,就意味着走向死亡。
无论怎么选,都是输。
青岚宗宗主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残酷的命运悖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能说什么?
“贤侄,别修了,咱们保命要紧?”
他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那可是失传万年的祖师大道!
是整个宗门复兴的唯一希望!
让苏时雨放弃,无异于让他亲手斩断青岚宗的未来,自己将成为宗门的罪人。
可他能说“贤侄,别怕,咱们一心向道,生死有命”吗?
这话他更说不出口。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个万年不遇的天才,青岚宗的希望,就这么一步步走向死亡?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整个论道台再次陷入压抑的沉默。
颜澈和慕辰风看着苏时雨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心中泛起一阵刺痛。
他们宁愿苏时雨此刻崩溃,咆哮,或者怨恨。
可他没有。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仿佛在谈论别人的命运。
他这种冷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人心疼。
“道师……”颜澈声音干涩,“总会有办法的!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总有一线生机!”
他想用这些空泛的道理来鼓舞苏时雨,也鼓舞自己。
苏时雨却只是摇了摇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面临的是什么。
这不是靠毅力或者决心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他灵魂底层的设定,与这个世界的法则产生的根本性冲突。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大手按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
是他的师父。
“行了,别在这哭丧着脸了。”
邋遢男人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说道:“天还没塌下来呢。”
他看向自己的徒弟,那双醉眼惺忪的眸子深处掠过一道锐芒。
“悖论?死局?”
“狗屁!”
他骂了句脏话,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小子,你忘了你修的是什么道了?”
苏时雨一怔。
“你修的,是‘太上忘情’。”
男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是算计,是权衡,是利益最大化!”
“既然两条路都是死胡同,那就想办法在两条路之间走出第三条路来!”
“谁规定了有情和无情就不能并存?”
“谁规定了活着和求道就不能都要?”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连人心都能算计,还算计不过这天道老儿给你设下的一个坎?”
这番粗俗无比的话,却让苏时雨茅塞顿开。
是啊。
我陷入了思维定式。
我下意识地认为有情和无情是两个绝对对立的极端,只能二选一。
可为什么不能都要?
为什么不能在“有情”的活着中去寻找“无情”的道?
为什么不能把“共情”也当成一种达成“忘情”的手段和过程?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
我可以将“共情”理解为一种数据采集。
我需要采集足够多的情感数据,建立一个完整的情感模型数据库。
当我彻底理解所有情感的运行逻辑和本质之后,这些情感本身对我来说也就不再是秘密,不再能对我产生影响。
到了那个时候,我是不是就能自然而然地达到“忘情”的境界?
历经万花丛,方能片叶不沾身。
体验了极致的情,才能真正地忘情。
这条路或许比单纯斩断七情六欲要艰难亿万倍。
但,这是第三条路!
一条既能活下去又能继续求道的路!
想通了这一点,苏时雨眼底的晦暗一扫而空。
那是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般的清明。
他身上的死寂暮气一扫而空,重新焕发出生机。
“我明白了,师父。”
他对着邋遢男人,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浅笑。
虽然依旧苍白,却别有神采。
看到他重新振作起来,颜澈和慕辰风也重重地松了口气。
青岚宗宗主看着这对画风清奇的师徒,听着他们神神叨叨的对话,虽然没完全听懂,但也明白了一件事。
苏时雨找到自己的路了。
这就够了。
只要希望还在,一切就都还有可能。
这场一波三折的仙门盛会终于走到了尾声。
仙门盟主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消失。
他没有再留下任何话。
但所有人都明白,今天过后,仙门盟的威信将一落千丈。
随之崛起的,将是重现了“太上忘情”大道的青岚宗。
各大宗门在经历了一场冲击后,也无心再进行论道交流,纷纷找借口带着自家弟子灰溜溜地离开了云顶天宫。
他们需要时间去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
也需要重新评估该如何与青岚宗相处。
临走前,碧水宫的柳如霜深深看了苏时雨一眼,遥遥一拜,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去。
但苏时雨知道,这个女人的道心已经种下了一颗新的种子。
赤阳谷和万剑阁的人,则带着怨毒的眼神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苏时雨知道,这些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不过他不在乎。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好好活下去。
论道台很快便空旷下来,只剩下青岚宗的众人。
劫后余生的众人庆幸之余又对未来感到迷茫,气氛有些古怪。
青岚宗宗主深吸一口气,走到苏时雨面前,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
“时雨。”
他不再称呼“贤侄”。
“弟子在。”
苏时雨微微颔首。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青岚宗的少宗主。”
宗主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宗门所有资源,任你调配。所有弟子,见你如见我。”
此言一出,所有青岚宗弟子都为之一怔。
少宗主?
这个位置已经空悬了数百年。
但短暂的惊讶过后,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理所当然的神情。
以苏时雨今日的表现,以他身负的祖师大道,这个位置非他莫属。
“我等,拜见少宗主!”
颜澈和慕辰风对视一眼,率先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拜见少宗主!”
其余弟子也反应过来,齐刷刷跪倒一片,目光狂热而崇敬。
苏时雨看着眼前的景象,没有喜悦,也没有抗拒。
他明白,这是宗主在给他铺路,给他最大的权限和支持,去走那条艰难的“第三条路”。
“各位师兄师姐,请起。”
他平静地说道:“这个身份,我接下了。”
他需要这个身份,需要宗门的力量,去接触更多的人,采集更多的“情感数据”。
众人起身,看向他的目光已经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看待未来领袖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少……少宗主……”
众人回头,看到一个外门小师妹正满脸通红,紧张地绞着衣角。
她叫林晚,是刚入门不久的弟子,平日里胆子很小,此刻却不知哪来的勇气站了出来。
颜澈皱了皱眉,正要呵斥,却被苏时雨抬手制止了。
苏时雨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
他记得这个女孩。
在他的“恋爱脑治疗”名单上,她的编号是七十三。
症状是暗恋一位内门师兄,导致心境不稳,修为停滞。
按照以往的流程,他会直接给出一套最优解决方案:分析利弊,指出这段暗恋的成功率非常低,劝其放弃,并开出一副清心静气的丹药方子,限期三天内调整好心态。
高效,精准,但冰冷。
可现在……
苏时雨看着女孩那双充满期盼又带着恐惧的眼睛,脑海里回响起师父的话。
“共情”,是数据采集。
那么,采集的第一步是什么?
“你有何事?”
苏时雨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比以往多出几分耐心。
林晚被他注视着,身体抖了一下,鼓足勇气说道:“少宗主,我……我最近修炼总是无法静心,灵力在经脉中运行滞涩,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敢说出真正的原因,只敢用修炼的问题来掩饰。
苏时雨看着她,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他第一次尝试着去代入。
将自己想象成这个女孩。
修为低微,天赋平平,在强者如云的宗门里显得微不足道。
心中藏着一个遥不可及的身影,那份喜欢是她枯燥修炼中唯一的慰藉。
可这份慰藉,却也成了阻碍她前进的魔障。
痛苦,矛盾,自我怀疑。
这些情绪在他脑中迅速转化为一行行数据。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分析数据得出结论。
他尝试着去理解数据背后的“感觉”。
“滞涩……”苏时雨轻声重复了一遍,“是怎样的感觉?”
林晚怔住了。
她没想到少宗主会问得这么细。
在她印象里,这位道师师兄总是言简意赅,直指问题核心,从不多问一句废话。
她犹豫了一下,才小声描述道:“就像有一团棉花堵在心口,闷闷的,灵力一经过那里就变得很沉重,提不起劲来。”
“堵在心口……”苏时雨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自己胸口点了点。
他无法体会那种感觉。
但他可以分析。
棉花,柔软却有韧性,不易冲破。
沉重代表着一种精神上的负累。
提不起劲是心力消耗过度的表现。
“你喜欢的那位师兄,他很优秀?”
苏时雨忽然问了另一个问题。
林晚的脸“刷”地一下全红了,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嗯……周师兄是内门弟子里的佼佼者,我……我只敢远远地看着他。”
“因为觉得配不上,所以自卑?”
“嗯。”
“因为求而不得,所以痛苦?”
“……嗯。”
“因为这份痛苦影响了你,所以你开始怀疑自己,连修炼的信心都没有了?”
林晚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异。
她什么都没说,可少宗主……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那种被看透被理解的感觉,让她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苏时雨看着她的反应,心中并无波澜。
他只是在进行一次全新的尝试。
从分析事实,到推导情绪。
他没有直接给出“放弃”的指令,换了一种方式。
“回去吧。”苏时雨说道。
林晚一愣:“少宗主,那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不在于灵力滞涩,也不在于你喜欢谁。”
苏时雨看着她,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女孩渺小的身影。
“你的问题在于你把自己的价值依附在了别人的身上。”
“你觉得他优秀所以你自卑,你觉得得不到他所以你痛苦。你的喜怒哀乐,你的道心,都被另一个人牢牢掌控。”
“林晚,你修的是你自己的仙,不是他的。”
这番话没有一个字是安慰。
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林晚怔怔地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一遍遍回味着苏时雨的话。
“我修的是……我自己的仙……”
是啊。
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全部都压在一个遥远的身影上?
苏时雨没有再看她,转身对宗主和师父行了一礼。
“宗主,师父,我想去藏经阁待一段时间。”
他需要查阅更多的典籍来完善自己的“共情修炼计划”。
宗主欣慰地点了点头:“去吧,需要什么,随时开口。”
邋遢男人则是嘿嘿一笑,灌了一大口酒,什么也没说。
苏时雨迈步向藏经阁走去,身后是青岚宗众人复杂的目光。
而林晚在原地站了许久之后,对着苏时雨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再抬起头时,她眼中的迷茫和痛苦虽未完全消散,却多了一分清明。
一点属于她自己的,微弱却执着的光亮。
苏时雨走在路上,脑中还在复盘刚才的对话。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将“恋爱脑”视为一种需要被清除的“病毒”。
他将其看作一个复杂的“情感程序”。
他没有强行删除程序。
只是尝试着修改了其中的一些设定。
结果似乎还不错。
这条路很难。
但,能走。
……
……
仙门盛会,最终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草草收场。
当青玉飞舟再次起航返回青岚宗时,飞舟上的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来时,舟上满是压抑憋屈,人人自危。
回去时,却是个个扬眉吐气,与有荣焉。
所有青岚宗弟子都昂首挺胸,只觉得这辈子从未如此风光。
而这一切改变的中心,苏时雨,却享受着比来时更加夸张的“首席看护”待遇。
他依旧躺在那张熟悉的躺椅上。
左边,慕辰风在为他削着一颗剔透的灵果,动作轻柔,每一刀的厚薄都精准无比。
果皮连成一线,薄如蝉翼,并未断裂。
“少宗主,这冰晶玉梨润肺清心,您尝尝。”
苏时雨刚想拒绝,慕辰风已经用玉签将一小块果肉小心地递到他嘴边。
他只好张嘴接下。
右边,颜澈正襟危坐,极为认真地为他烹煮灵茶,用神识精确控制着火候,确保茶水是他最喜欢的温度。
茶香袅袅,闻之神清气爽。
“少宗主,润润喉。”
颜澈的声音清冷,但动作里的关切却很明显。
苏时雨叹了口气,接过茶杯。
他感觉自己不像个少宗主,反倒像个风一吹就倒的瓷娃娃。
在他们身后,青岚宗宗主和几位长老正围在一起激烈讨论着。
“我认为,少宗主的洞府必须立刻扩建!要用最好的聚灵阵,灵气浓度至少要提升十倍!”
大长老吹胡子瞪眼,唾沫横飞。
二长老抚着山羊须,不以为然地反驳:“何止十倍!依我看,应该把后山那条上品灵脉,直接牵引一条支脉过去!让少宗主住在灵脉上修炼!”
“灵脉?那怎么够!”三长老一拍大腿,“少宗主的饮食起居,必须安排最妥帖的弟子照料!要心细如发,还要修为高深,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他身体不好,万万不能再出差错了!”
“还有功法!”宗主亲自拍板,声音洪亮,“宗门宝库里所有典籍,全部对少宗主开放!不,是请少宗主过去阅览!看上什么,直接拿走!”
苏时雨听着这些恨不得把他当成瓷娃娃供起来的讨论,无奈地又叹了口气。
【救命,这种被当成濒危保护动物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我只是身体差点,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啊。再这么下去,我怕我病没治好,先被养成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人了。】
他知道,这是宗门上下在经历了那场巨大的冲击和反转后,一种补偿性的过度保护。
他理解,但不代表他能接受。
他现在不需要无微不至的照顾,只需要“入世炼心”的素材。
换句话说,他需要病人。
大量为情所困的病人。
飞舟一路疾驰,青岚宗那熟悉的山门很快便出现在云海尽头。
当飞舟落地,早已收到消息的留守弟子们全都涌了出来,将整个停泊坪围得水泄不通。
“恭迎宗主!恭迎少宗主回山!”
“少宗主神威盖世,扬我青岚宗之名!”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震彻云霄。
所有弟子都用狂热崇敬的目光,看着那个从飞舟上缓缓走下的白衣少年。
像是在迎接一位凯旋的君王。
苏时雨对这种场面有些不适应,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成为焦点。
然而,他现在是少宗主了,有些事情注定无法避免。
回到宗门后,宗主立刻下令,为苏时雨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册封大典。
整个青岚宗张灯结彩,灵鹤齐鸣,比过年还热闹。
苏时雨被逼着换上了一身华美的少宗主礼服,雪白底色上用金银丝线绣着繁复云纹,衣摆和袖口缀着细小灵石,走动间流光溢彩。
他站在天心大殿前的祭天高台上,在祖师牌位前,接受了所有长老和弟子的叩拜。
“拜见少宗主!”
“少宗主仙途永昌,万寿无疆!”
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头,听着耳边整齐的恭贺声。
苏时雨心中,却生不出半点喜悦和自豪。
他只觉得,自己被一个名为“少宗主”的华丽笼子给套住了。
这个身份是荣耀,也是枷锁。
它将他与整个青岚宗的未来都捆绑在了一起。
他未来走的每一步,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为自己考虑了。
大典结束,苏时雨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他的洞府,已经被扩建得比之前的宗主大殿还要气派。
地面铺着暖玉,墙壁上镶嵌着能汇聚灵气的夜明珠,角落里随意摆放着一株千年灵芝。
各种天材地宝和珍稀灵植堆满了屋子。
可他看着这一切,只觉得空洞。
他坐在窗边,看着天边的流云,第一次对自己未来的路感到了迷茫。
“悖论之笼,新的道途……”
他喃喃自语。
师父的话为他指明了方向。
可具体要怎么走,还需要他自己一步步去探索。
而这个“少宗主”的身份,这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位置,会成为他探索路上的助力,还是阻碍?
他需要接触那些“病人”,可现在,谁敢把自己的“病”展现在高高在上的少宗主面前?
就在他沉思时,洞府外的禁制被轻轻触动了。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请问……少宗主在吗?内门弟子……弟子李月,有事求见。”
李月?
苏时雨的记忆库迅速检索到了这个名字。
就是那个在讲经堂上,被他当成反面教材,为了一个男人荒废修炼的内门师姐。
她来找我做什么?
是来质问,还是来求助?
苏时雨心中一动,撤去了禁制。
“进来吧。”
洞府的石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女子低着头走了进来,神情忐忑。
正是李月。
她不敢看苏时雨,只是对着他深深一拜,姿态放得极低。
“弟子李月,拜见少宗主。”
“不必多礼。”
苏时雨看着她,声音平静,“找我何事?”
李月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和浓重的迷茫。
“少宗主,弟子……弟子知道自己很愚蠢,但……但我还是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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