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火起 (第2/2页)
“那那块玉佩呢?他见过吗?”
“没有。”陆离说,“我娘临死前才给我,说这是身世凭证。这些年我一直藏着,从没示人。”
沈昭昭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就好。”她说,“周延玉现在,应该只是在查放火的人,不会想到永安侯府的旧案上去。”
身后又响起水声。
过了一会儿,陆离的声音传来。
“姑娘,我擦好了。”
沈昭昭转过身。
陆离已经换上了青杏拿来的衣裳,是一套月白色的中衣,不太合身,有些紧。他的头发还湿着,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沈昭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坐下,我给你上药。”
陆离一愣。
“上药?”
沈昭昭指了指他的手臂。
那里,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方才被血衣遮着,她没看见。此刻换了衣裳,伤口就露了出来,还在往外渗血。
“这是什么时候伤的?”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发现。
“可能是翻墙时,被碎瓦片划的。不碍事。”
沈昭昭没有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走到他面前。
“伸手。”
陆离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臂。
沈昭昭将药粉洒在伤口上。那药粉有些刺激,陆离的手臂微微颤了颤,却没有缩回去。
沈昭昭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疼。她用干净的帕子将伤口包扎好,打了个结。
“好了。”她说,“这药是我娘留下的,治外伤很好。三天换一次,别碰水。”
陆离看着手臂上那个整齐的结,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昭昭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光涌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因为前世,”她说,“我欠你的。”
陆离皱眉。
“姑娘又说前世。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昭昭回过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幽深的眸子。那眸子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前世,你是锦衣卫指挥使。”她说,“你奉旨来抓我,把我押上刑场,亲自监斩。”
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杀了你?”
“不是你杀的。”沈昭昭说,“是圣旨杀的。你只是奉命行事。”
陆离沉默了。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自己穿着飞鱼服,站在刑台上,看着面前这个女子,被白绫勒住脖子。
光是想象,他就觉得胸口发闷。
“那……我有没有……”
“你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陆离顿了顿,“有没有不忍心?”
沈昭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有。”她说,“你在我临死前,告诉我,你叫离,是悲离的离。”
陆离愣住了。
悲离的离。
那是他娘给他取的名字。
离,是悲离的离。因为他们母子,从永安侯府逃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一生的悲离。
“所以,”他哑着嗓子说,“前世的我,在最后关头,告诉了你我的名字?”
沈昭昭点点头。
“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是坏人。你只是……身不由己。”
陆离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这双手,杀过人,沾过血。他以为自己早就不是人了,只是一条会喘气的野狗。
可她说,他不是坏人。
她说,他只是身不由己。
“姑娘,”他抬起头,看着她,“前世的我,有没有后悔?”
沈昭昭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应该是有的。”
陆离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那样的事发生。”
沈昭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片黑沉沉的、却亮得出奇的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好。”她说,声音轻轻的,“我信你。”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良久,陆离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的纸。
“姑娘,这是在暗格里找到的。当时来不及细看,你看看是什么。”
沈昭昭接过纸,展开。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
那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可每一行,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建元元年三月,镇国公府二房沈明远之妻刘氏,产下一女,取名昭昭。同年四月,永安侯府遗孤被刘氏之妹、永安侯夫人贴身侍女静慧,秘密送至镇国公府,交与刘氏抚养。自此,沈昭昭即为永安侯府遗孤,真身代名,隐于国公府中。”
沈昭昭的手,开始发抖。
她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每一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永安侯府遗孤。
真身代名。
隐于国公府中。
她……不是沈明远的女儿?
她是……永安侯府那个女婴?
“姑娘?”陆离见她脸色不对,站起身来,“怎么了?”
沈昭昭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陆离,”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可能是同一个人。”
陆离愣住了。
“什么意思?”
沈昭昭将那张纸递给他。
陆离接过来,看完。
他的脸色,也变得惨白。
沈昭昭。
永安侯府遗孤。
真身代名。
那不就是……跟他一样?
“所以,”他艰难地开口,“你是……那个女婴?”
沈昭昭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她说,“这上面说,永安侯府的遗孤被送到了镇国公府,由刘氏抚养。可刘氏自己也有一个女儿,取名昭昭。那……我是谁?是刘氏的女儿,还是那个被送来的遗孤?”
陆离沉默了一瞬。
“刘氏的女儿,现在在哪里?”
沈昭昭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刘氏的女儿还活着,那她就是那个被送来的遗孤。如果刘氏的女儿死了,那她……
“我不知道。”她说,“我从来不知道,我还有这样一个身世之谜。”
陆离攥紧了那张纸。
“静慧。”他说,“静慧知道真相。”
沈昭昭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对。静慧。
那个把永安侯府遗孤送出去的静慧。那个如今还在慈安寺修行的静慧。
她知道一切。
“我去找她。”陆离说。
“不行。”沈昭昭拦住他,“你现在的样子,出去就是送死。我去。”
“姑娘!”
“放心。”沈昭昭看着他,目光笃定,“我是太后跟前的居士,在慈安寺里,没人敢动我。”
她说着,披上外袍,推门而出。
陆离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厉害。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纸。
那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可那几行字,却可能改变两个人的命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等。
现在只能等。
等她回来,等真相大白。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