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拜码头 (第2/2页)
“这位就是吴先生。”王德福低声提醒。
吴先生的目光没有先看王德福,而是径直落在杨志森身上。
只一眼,他原本松弛的神情便微微一收,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郑重。
眼前这个年轻人,年纪不算大,可那一身沉稳如山的气度,绝非寻常人能拥有。
吴先生当即收起随意,双手合十,十指端正,微微躬身,以一口流利柔和的缅语开口,语气温和有礼。
陈阿文立刻轻声翻译,声音稳而清晰:“先生,吴先生说:欢迎远方的朋友光临寒舍,辛苦了,请里面坐。”
杨志森依循当地礼数,双手缓缓抬起,合十于胸前,指尖微齐,轻轻躬身回礼,动作标准、沉稳、不卑不亢,幅度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卑微。
“有劳吴先生百忙之中接见。”
陈阿文逐字逐句,丝毫不差地翻译成缅语。
吴先生眼中微微一亮,显然没料到一位外来者,能如此懂礼、有度、气定神闲。
他侧身抬手,掌心向上,温和示意:“请进。”
一行人依次走入院内。
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青石板铺地,缝隙干净得不见杂草。几株花草种在陶盆里,叶片舒展,墙角设着一座小小的佛龛,香烟袅袅升起,淡白的烟丝在空中缓缓飘散,气息宁静、安稳。
没有奢华装饰,没有张扬摆设,却处处透着干净、体面、有根有底的气象。
分宾主坐下。
佣人端上四盏凉茶,青瓷茶杯,茶水清澈,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随即躬身低头,倒退着缓步离开,不敢多瞧一眼。
全程交谈,吴先生只说缅语,陈阿文在一旁一字一句翻译。
杨志森话不多,每一句都沉稳有度;王德福适时搭腔,分寸恰到好处。
谈话之间,杨志森不动声色,轻轻抬了抬眼梢。
赵虎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身形稳直,双手打开随身的行李包,动作轻而稳,取出一盒包装素雅、质地规整的上好中国茶叶,双手捧着,指节端正,缓步上前,恭敬、稳重地放到桌上,不多说一个字,不卑不亢。
吴先生目光轻轻落在礼盒上,微微颔首,坦然收下,没有推辞,也没有过分热情,只是一个平静的点头,便算是认下了这份人情。
一番交谈,宾主尽欢。
吴先生当场松口,会让人跟旅店、码头、市面打招呼,保他们一段安稳。
杨志森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礼数周全:“不打扰吴先生了,改日再登门拜谢。”
吴先生也跟着起身,双手合十回礼,亲自送到院门口,站在台阶上,微微躬身目送,姿态始终温和得体。
走出吴家宅院,阳光已经铺满整条巷子,雾气彻底散尽,暖洋洋的光线落在墙头上。
王德福长长舒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一瞬,脸上终于露出轻松真切的笑容:
“会长,成了!吴先生一开口,咱们在仰光就算真正落下一只脚了!”
赵虎憨厚点头,陈阿文也挺直腰杆,眼神明亮。
几人往前走了数步。
杨志森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望向那座宅院的方向,语气平淡,却带着极细的观察力,缓缓开口:
“方才那位吴先生,看他面相,倒不像是缅甸本地人。”
王德福一怔,随即佩服地笑了笑——会长看得真准。
他这才第一次,把吴先生的底细如实道来:
“会长您眼光厉害。
吴生先吴锦堂祖籍广东梅州,客家出身,三代人在仰光扎根,父辈当年下南洋讨生活,做药材布匹起家,传到他这一辈,在仰光华人圈里,是最有分量的侨领。”
杨志森微微侧头,声线平稳,轻轻追问:
“既是华人,祖籍又在梅州,方才交谈,为何全程只讲缅语,半句汉语或客家话都不说?”
王德福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无人,才放轻声音,把缅甸华人真正的生存规矩,慢慢讲透:
“会长,这是这边华人的活法,外人很少明白。
吴先生不是不会说家乡话,他在家、跟亲人、跟梅州老乡,只说客家话。
但在外面、正式场合、有佣人或本地人在场时,他必须讲缅语。
一来,在别人地界,讲当地话是尊重,也是自保;
二来,他是侨领,要一碗水端平,不能让人说他只偏帮华人;
三来,这里耳目多,公开说方言,容易被当成小圈子,招来猜忌和打压。”
王德福轻轻叹了一声,带着几分他乡游子的无奈与坚守:
“所以这边的华人,都守一句话:
对外讲缅语是求生存,对内讲方言才是认祖宗。
不到绝对信任、关起门来的自家人,他们绝不会轻易露乡音。”
杨志森静静听完,目光望向远方金光熠熠的大金塔,缓缓点头:
“入乡随俗,藏锋守拙,也是立身之道。”
护卫依旧守在左右两侧,靠前半步,整体随行,稳如磐石。
晨风吹过,椰叶轻响。
玄鸟入林,第一步,踏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