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恩深路远,心定南方 (第2/2页)
李翰臣看向他:“你说。”
“弟兄们跟着您多年,家小大多在玉林、南宁一带。”杨志森语速平稳,字字清晰,“真到最后一步,人在,比什么都重要。能不把家底拼光,就别拼光。能留一线生机,就留一线生机。将来……总有再见之日。”
这话听上去只是体恤部下,合情合理。
可李翰臣何等人物,枪林弹雨里滚了半辈子,怎么可能听不出弦外之音?
他深深看了杨志森一眼,眼神中有讶异,有深思,有凝重,却没有半分怪罪。
有些话,不必点破。
有些提醒,心领即可。
李翰臣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接话,也没有追问。
杨志森心底轻轻一松。
他劝了。
尽到心了。
尽到恩了。
剩下的,看天命,看师长自己的选择。
这时,参谋主任低声开口:
“师座,家眷……后方已经乱了,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提到“家眷”二字,李翰臣的眼神明显软了下来。
杨志森的心,也跟着一提。
他比谁都清楚。
师长家中有妻子,温柔贤惠,持家有道。
有一子一女,儿子十几岁,女儿才八九岁,正是最需要庇护的年纪。
按照原本的命运,兵败之后,妻子带着孩子在乡下东躲西藏,受尽惊吓,十几年不敢对外提起丈夫半句。
夫妻再见,已是半生蹉跎。
杨志森一想到那对年幼的子女,一想到那位担惊受怕的妻子,心口就一阵阵发闷。
他不能让历史原样重演。
至少,他能让家人提前走。
至少,他能让他们少受几年苦。
李翰臣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家眷的事,我已经安排军需处准备车辆,三天之内,分批向桂西转移。警卫连负责路线警戒。”
杨志森立刻抓住机会,语气依旧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师长,我老家玉林也有父母亲人。我想请您准许,派几个人顺路将两家老人一并接走,一同向西转移,人多也好互相照应,也不耽误警卫连的警戒任务。”
李翰臣看了他一眼,没有半分犹豫,直接点头:
“准。你亲自安排,务必确保安全。”
“是,师长。”
杨志森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沉定。
第一步,成了。
自己的家人,师长的家人,都能提前踏上向西的路。
远离即将战火纷飞的腹地。
远离覆灭的命运。
他心中已经悄然布好局:
一,会议之后,立刻密令陈阿毛带两名可靠亲信,连夜出发前往玉林,接自己父母亲人。
二,委托军需处可靠老人,护送师长家眷一同西行,向靖西、龙州一带靠近边境。
三,稳住赵虎、王石头、刘老黑三人,不动声色,等待最佳突围时机。
四,时机一到,便带心腹弟兄南下,往边境、往深山,拼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恩,记在心里。
情,刻在骨里。
路,他要自己选。
不背叛。
不忘恩。
只求生。
作战室内,烟雾缭绕,人心惶惶。
军官们七嘴八舌,有人主战,有人主退,有人沉默不语,有人愁眉不展。
有人为前途担忧,有人为家心慌乱,有人为忠义两难。
只有杨志森,端坐椅上,面容沉静,目光平静。
他不是神。
没有完整的计划。
更不知道未来几十年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
要活下去。
要让弟兄活下去。
要让家人活下去。
要靠自己的双手,拼出一条不被时代碾碎的路。
至于这条路具体怎么走,能走多远,能做成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也想不明白。
只能一步一步走。
一关一关闯。
一次一次拼。
拼到能活下来。
拼到能站稳脚。
拼到能给身边人一个安稳。
李翰臣忽然抬手,压下众人嘈杂的议论。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还有一件事,必须跟你们说清楚。”
师长的声音更沉,带着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
“南京那边,和谈,彻底破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屋内所有人脸色骤变。
杨志森的心也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亲耳听见,依旧觉得寒意刺骨。
李翰臣缓缓道来,声音里带着疲惫与无奈:
“德公(李宗仁)在南京,健公(白崇禧)在武汉,前后谈了这么久。
共方开出的条件很明确:接受改编,划江而治免谈,广西不能独立,军队必须交出指挥权。
他们给过体面,给过余地,甚至承诺过,只要放下武器,广西可暂不土改,李、白等人可在新政府任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但白总司令不肯。
他要的是保存桂系家底,守住广西地盘,维持半独立局面。
南京那边,蒋先生虽下野,却在溪口遥控指挥,处处掣肘,和谈本就没有诚意。
两边谈不拢,共方最后通牒已过,大军即刻南下,过江只是时间问题。”
有人忍不住低声问:
“师座,那桂系……是什么态度?”
李翰臣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绝:
“李、白二位将军,已经下定决心,死守两广,以广西为根基,决战到底。
南京政府不签和平协定,我们就没有退路。
要么胜,要么亡,没有中间路可走。”
杨志森坐在那里,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几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勇敢,是死路。
桂系再能打,也挡不住百万雄师过江。
广西再险,也挡不住天下大势。
所谓死守,不过是把几十万官兵、把八桂大地,拖进战火炼狱。
可他不能说。
不能劝。
不能点破。
他只能坐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听着师长宣布命运,听着军官们或激昂或绝望的议论,听着整个师,走向注定的结局。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管不了天下,管不了桂系,管不了李、白二位将军的决策。
我只能护住我能护的人。
师长的家人,我的父母,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
我要带他们走。
走一条不打仗、不内斗、能活下去的路。
至于这条路通向哪里,能走多远……
他不知道。
也想不透。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拼一次,算一次。
作战室内,烟雾更浓。
争论更烈。
命运,已经把所有人,拖向了无法回头的深渊。
杨志森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眼底深处,是一个普通人在乱世里,最朴素、最顽强、也最孤独的挣扎。
恩重如山,他记。
前路漫漫,他走。
家国大义,他守。
弟兄性命,他护。
家人安稳,他谋。
雾更浓。
风更凉。
天更暗。
可杨志森的心里,已经亮了。
他的路,从这一刻,真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