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恩深路远,心定南方 (第1/2页)
雾更浓。
风更凉。
天更暗。
可杨志森的心里,已经亮了。
他的路,从这一步,才算真正开始。
他迈步向前,军靴踩在湿冷的泥地上,声音轻而稳。赵虎、王石头、刘老黑三人紧随其后,脚步整齐,却无人多言。特务连的人,向来话少心细,只认一个主心骨。
只是他们谁也不知道,自那一道惊雷落下之后,他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只知尽忠职守、唯命是从的杨志森。
他不是什么先知,更不是什么神人。
他只是心里多了一段恍恍惚惚、却又无比真实的记忆。
多了一段关于这场乱世、关于这支军队、关于师长李翰臣结局的碎片。
多了一种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清醒。
他依旧会慌,会迷茫,会犹豫,会心痛。
只是他比别人多了一个念头:
不能再这样走下去了。
杨志森一边走,胸腔里的情绪便一阵阵翻涌。
他忘不了前身的记忆。
战壕里濒死的绝望,炮火中被拖拽的剧痛,醒来时看到师长那张刚毅而沉默的脸,那一句不轻不重却重如泰山的话:
“这小子命硬,留下。”
从那一天起,他从无名小卒,变成警卫员;从警卫员,变成班长;从班长,变成排长;再从排长,一步步走到师部特务连长。
整个一七五师,谁都知道。
杨志森是李翰臣一手提拔、一手教出来的人。
是心腹,是亲信,是最后一道防线,是可以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不是父子,胜似父子。
而李翰臣这个人,杨志森比谁都了解。
出身广西乡间,为人刚正不阿,不贪财,不徇私,不摆官架子,对部下宽厚,对家人温和,对信仰执拗,对命令从无二心。
他是旧式军人里最难得的那一类——
有良心,有底线,有风骨,有担当。
可也正是这样的人,在这民国三十八年的滔天变局里,最容易撞得粉身碎骨。
杨志森比谁都清楚。
按照原本的轨迹,李翰臣会在不久之后的决战中兵败,被俘,一关就是十几年。
妻子儿女在家乡颠沛流离,担惊受怕,音讯隔绝。
等到再相见,已是半生沧桑,鬓发如霜。
他会在特赦之后回到广西,沉默度日,安安稳稳活到七十八岁,寿终正寝,一生无大恶,却也一生身不由己。
这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可他不能说。
不能点破。
不能泄露半句来历。
一旦说出口,他就不再是杨志森,而是妖言惑众的疯子,是动摇军心的叛徒,是连累所有人的祸患。
那才是真正的不忠,不义,不孝,不仁。
他能做的,只有三件事:
一,隐晦提醒,点到为止,能让师长少走一步死路,便算报恩。
二,暗中安排家人,师长的家小,他自己的父母亲人,能提前转移,便少受一份罪。
三,为自己,为弟兄,为所有愿意跟着他活下去的人,拼一条活路出来。
他对未来并没有清晰的蓝图。
不知道具体要怎么走,不知道要遇到多少凶险,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他只有一个模糊到不能再模糊的方向:
离开这片即将天翻地覆的战场。
往南。
往边境。
往深山。
不争霸,不扩张,不内斗。
靠种地吃饭,靠做生意过日子,靠本事自保,靠一套公道的规矩稳住人心。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确定。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只能拼一次,算一次。
只能扛住,不能倒下。
杨志森走到师部楼下,雾气沾湿了他的眉梢,凉意入骨,却压不住他心底那团越来越清晰的火。
门口卫兵挺胸行礼:“连长!”
“守好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上二楼。”
“是!”
他抬步上楼,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死寂的氛围里格外清晰。
每一步,都像踩在命运的节点上。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木门,便是作战室。
门内,是一师人的命运。
门外,是他自己的未来。
杨志森停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进。”
李翰臣沉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杨志森推门而入。
屋内烟雾弥漫,十几名核心军官已经到齐,人人面色凝重,空气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墙上大幅军用地图被煤油灯映得明暗不定,百色、南宁、玉林、桂西、边境……一条条线路,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敬重,有依赖,有期待,也有不安。
在这个师里,杨志森职位不是最高,却是最特殊的一个。
他是师长的心腹。
是特务连长。
是李翰臣最信任的人。
上首主位,李翰臣端坐不动。
一身旧军装,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挺括。面容方正,眼神沉厉,带着久经沙场的刚毅与疲惫。鬓角已经悄悄染上风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沉一分。
在看到杨志森的那一刻,李翰臣紧绷的面容,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一瞬。
整个师,他只在这个人面前,会卸下一点点心防。
“志森,来了。”
“师长。”
杨志森立正、敬礼,动作沉稳标准,没有半分异样,和过去千百次一模一样。
只有他自己心底,轻轻一涩。
那一丝极淡、极轻、一闪而逝的愧疚,再次掠过。
不是背叛。
不是忘恩。
不是无情。
只是乱世之中,人各有路,命各不同。
他走到李翰臣左手边第一个位置——那是常年为他留着的席位,最近,最核心,最能护持左右。
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平放膝头,目光平静,一言不发。
像一把入鞘的刀,安静,却可靠至极。
李翰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屋内瞬间落针可闻。
“今天叫你们来,只说一件事。”
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入耳,
“上面命令到了。”
军官们的心,同时一沉。
“大局已定。”李翰臣闭上眼,再睁开时,依旧沉稳如山,“我们这一线,撑不住了。”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指尖颤抖,有人喉结滚动,强行压下惊涛骇浪。
他们打过无数硬仗,见过无数生死。
可在“大势已定”这四个字面前,依旧控制不住心慌。
李翰臣继续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
“两条路。
一,坚守阵地,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二,向西,向桂西、向边境突围,保存实力,护住家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战,是忠。
退,是为生民、为弟兄、为后路。
你们都是带兵的,心里自有掂量。”
屋内依旧死寂。
杨志森垂着眼,心却像被重锤狠狠一砸。
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再一次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不能明说,只能隐晦。
不能劝降,只能劝生。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翰臣,声音低沉、稳重、本分,像一个最正常不过的下属进言:
“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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