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卷第九章 (第2/2页)
寻常孩童,只会凭着一时喜好,随手抓取一件。旁人也只会据此判断,这孩子将来或从文,或习武,或掌权,或持家。
可木昌森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他没有急着伸手去抓。在众人屏息凝神的目光里,他只是微微低下头,伸出一双小小的手,慢悠悠抬到脖颈后方。那里系着他贴身穿着的肚兜系带,是一枚松松的活结。
木守玄目光微凝。穆岳杵等人也微微一怔。谁也不知道这孩子要做什么。
只见木昌森指尖轻轻捏住那枚软布结成的活结,微微一扯,轻轻一松。那日常系在颈间的肚兜系带,便就此松开,软软的布面轻轻垂落,兜在身前。
殿中几人,眼睛不自觉微微睁大。连嘴巴都下意识微微张开,满是惊讶。
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自己解开脖颈后的系带?这等灵巧,这等稳当,早已远超同龄孩童。
更让他们意外的还在后面。
木昌森垂着眼,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他伸出小手,轻轻将松开的肚兜往前稍稍拉开,腾出一片软软的布兜空间。随即,他蹲下身。小小的身子蹲得稳稳当当,不摇不晃。
他先拿起那柄小小木剑。不急不躁,轻轻放进肚兜之中。
再拿起那卷古书。缓缓平放,压在木剑一侧。
而后是那方小玉印。稳稳放入,不磕不碰。
紧接着是竹笔、算筹。一样一样,慢条斯理,有条不紊。摆在面前的几样物件,他一件不落,一件不丢,尽数轻轻拾进身前那一方小小的肚兜之中。
木剑在左,古书在右,玉印居中,竹笔算筹依次排开。整整齐齐,满满当当。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这哪里是抓周?这分明是……尽数收归己有。
木昌森蹲在地上,确认所有东西都安安稳稳落在肚兜里,这才缓缓直起身。他两只小手分别拎起肚兜左右两角,轻轻往上一提,随即在腰间微微交叉,手指灵巧地绕了一圈,轻轻一扯,打了一个稳妥的小结。
不大,不小,不松,不紧。刚好将所有物件牢牢兜在身上,不掉,不撒,不乱。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眼神清澈,神色平静,目光缓缓从殿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那模样,淡然,坦然,理所当然。仿佛在说:我都拿了。有何不可。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苗振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华安微微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素来沉稳的洪卫亭,眉头微微一扬,眼底掠过一丝惊色。性格刚直的霍粱,下意识握紧了手,胸膛微微起伏。常年在外奔走、见多识广的穆岳杵,亦是眼神一震,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们见过无数孩子抓周。选文的,选武的,选吃食玩具的,五花八门。可他们从未见过,有哪个孩子,会在抓周之上,解下肚兜,将所有物件一样不落,尽数兜走,还稳稳打了个结。
这不是贪。这是格局。
不选文,不偏武。不独取权柄,不专爱钱财。文武双全,权智兼备,民生在手,大义在心。
一兜之内,尽纳乾坤。
木守玄立在一旁,从头看到尾。他身子微微一震,眼底先是惊讶,随即化为深深的震动,再缓缓沉淀为一片沉凝如海的郑重。他看着那个站在锦垫中央、小小身子却站得笔直的孩子,看着那一身兜着乾坤的肚兜,看着那双平静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一瞬间,当年雷雨之夜的异象,那一声清亮惊人的啼哭,静室之中翻阅秘录、无声垂泪的模样……一桩桩,一件件,齐齐涌上心头。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激荡。
这不是凡品。这是天授。是祖宗显灵,是忠义不灭,是苍天有眼,特意送到木氏门前的传人。
木守玄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一步步走上前,再次轻轻将木昌森抱了起来。这一次,他的手臂更稳,怀抱更沉。
他抱着孩子,转身面向神龛之上的先祖牌位,声音沉稳清朗,一字一句,清晰传遍大殿。
“木氏列祖列宗在上。今有后人木昌森,周岁生辰,行抓周礼。不执一艺,不偏一好,文武权柄、民生文章,一兜尽纳。此子心怀天地,志存四方。”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木氏两百年来,隐忍蛰伏,忠义未绝。今日,我在此明言——”
“木氏大业,从此,后继有人!”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敬畏与激动。穆岳杵、霍粱、洪卫亭、华安、苗振……所有人齐齐躬身,深深一礼。
“拜见少主!”
声音不高,却异常整齐,异常坚定。声声落在观中,落在山间,落在这片沉寂了两百年的土地上。
木昌森被木守玄抱在怀中,听着耳边一声声恭敬拜见,感受着怀中肚兜里那些硬硬软软的物件。他没有说话,没有哭闹,没有露出丝毫得意。只微微抬起头,望向殿外那一片连绵青山。
谷底平原云雾茫茫,人间烟火遥遥在望。一条漫长而壮阔的路,在他眼前,缓缓铺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寄身深山的婴孩。从这一刻起,他真正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传承。往后岁月,刀光剑影,风雨波澜,都将与他息息相关。
而他,早已做好准备。
一兜纳尽乾坤事,
从此人间任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