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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卷 第十章

晓卷 第十章 (第1/2页)

第十章残墨余笺藏旧事,稚影无声记前尘
  
  定场诗:
  
  残墨轻点画前尘,
  
  饱食安眠养此身。
  
  不向人间言往事,
  
  只将旧忆暗中存。
  
  山中岁月不急不缓,自周岁抓周那一礼过后,雷火观里的气息,便与往日截然不同了。
  
  没有明说,没有宣告,没有任何一道新的规矩,可上至木守玄,下至往来奔走的亲信,每一个人望向木昌森的目光里,都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郑重。
  
  那不是对待一个寻常婴孩的温和,也不是对一位天资出众的孩童的赞叹,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沉静。
  
  仿佛眼前这刚满周岁的稚子,身上系着的不只是木家一脉的烟火,更是这沉沉天地之间,一段沉埋了两百年的气数。
  
  木昌森自己比谁都清醒。
  
  他活过两世,见过盛世安稳,也见过人心浮沉,更以一世心血深耕农桑、育种、水利、医治、营建、教化诸事,胸中装着的是一整套足以安定一方、养活万民的实在学问。可如今,这些东西再精深、再重要,都敌不过眼前最现实的一桩——
  
  他身躯太小,太弱,太无力。
  
  说不得,走不得,做不得,连稍稍表露一丝异样,都可能引来滔天大祸。
  
  所以他比谁都明白,自己眼下唯一能做、必须做、只能做的事情,只有两件。
  
  一是强食安寝,快快长大。
  
  二是死死守住记忆,莫让前世学问随风散去。
  
  这之后的日子里,木昌森便显出了与寻常孩童截然不同的模样。
  
  他不吵,不闹,不任性,不撒娇,但凡到了进食的时候,总是安安稳稳地躺在榻上,或是被人抱在怀中,一口一口,安安静静地将送到嘴边的食物尽数吃下。米粥要吃得干净,羊奶要饮得充足,即便是蒸得软烂的薯豆、剔尽细刺的鱼茸,他也从不挑剔,尽数咽下。
  
  李婶偶尔上山探望,见了这般模样,总要忍不住叹一句:
  
  “这孩子,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省心的娃。”
  
  木守玄听在耳中,只淡淡一笑,并不多言。
  
  只有木昌森自己心里清楚,他这般尽力进食,不是乖巧,不是温顺,而是在与这具弱小的身躯赛跑。
  
  多吃一口,便多一分力气;
  
  多饱一顿,便快一日长大。
  
  夜里安寝,他也比寻常孩童睡得更加沉稳绵长。
  
  山中夜凉,虫鸣断续,窗外风过竹木,沙沙作响。别的孩童稍有动静便会惊醒啼哭,他却自始至终安睡如常,呼吸匀净,一夜到天明,几乎从不起夜惊扰旁人。
  
  苗振夜里起身添火,好几次路过窗下,都只听见屋内一片轻浅平稳的呼吸。
  
  这孩子,仿佛天生便知晓,只有睡得安稳,骨骼才能拔节,筋脉才能舒展,神智才能清明。
  
  吃饱,睡稳,长筋骨,强体魄。
  
  这是木昌森为自己定下的第一铁律。
  
  而比长身体更让他心焦的,是记忆。
  
  前世那一身安身立命的学问,是他在这乱世之中唯一的依仗,是将来养活万民、安定一方的根本。可随着在这具婴孩身躯里待得越久,他便越清晰地感觉到,许多曾经烂熟于心的细节,正在一点点变得模糊。
  
  播种的节气、土壤的干湿、育种的时辰、引水的地势、草药的配伍、营建的法度、仓储的规矩、治灾的次序……
  
  那些曾经张口就来、落笔便成的东西,如今若不刻意回想、反复温习,便如沙上字迹,被时光之风一吹,便淡去一分。
  
  他不敢忘,更不能忘。
  
  可他不能说,不能写,不能解释,更不能露出半分超乎常理的痕迹。
  
  木守玄白日里常在静室之中静坐、抄写经文、整理旧卷、记录山中各寨的情形,案头之上,时常会留下用剩的残墨,以及裁剩下来的边角废纸。
  
  这些东西,在旁人眼中不过是无用的零碎。
  
  在木昌森眼中,却是他能用来留住记忆的唯一凭借。
  
  每一次,等到木守玄起身离开静室,或是被山下事务叫走,木昌森便会凭借着远超同龄孩童的力气与稳当,扶着桌腿、沿着桌沿,一点点挪到案边。
  
  他尚不能握笔,手指稚嫩短小,连捏起一根细竹都十分勉强,更不用说提一支沉甸甸的毛笔。
  
  于是他选择了最不起眼、最不惹眼、也最合乎孩童身份的方式。
  
  伸出短短的食指,轻轻探入那砚台之中残留的残墨。
  
  指尖沾得一点淡黑,不浓,不重,不刺眼,然后缓缓抬臂,落在那张泛黄粗糙的废纸边角之上。
  
  他不敢写汉字,不敢画规整的图样,不敢留下任何让人一眼便觉异常的痕迹。
  
  只以最简单、最朴素、最似孩童涂鸦的线条,记下那些只有他自己才懂得的内容。
  
  画一片小小的尖叶,是某种可以救荒的野菜。
  
  画一道弯曲的弧线,是山间引水的走势。
  
  画几粒错落的小点,是播种的疏密间距。
  
  画一横一竖交错的浅痕,是田垄整治的章法。
  
  再混上一些只有他自己才能辨认的简易记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歪歪扭扭,浅淡模糊。
  
  落在外人眼中,不过是孩童一时好奇,沾墨玩耍,随手乱点。
  
  唯有木昌森自己知道,他指尖落下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前世半生心血凝聚而成的活命学问。
  
  是粮食,是水利,是医药,是营建,是教化,是安民,是将来足以撑起一片天地的根基。
  
  他画得极慢,极轻,极专注。
  
  小小的身子扶着桌沿,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沉静,神色认真,没有半分嬉闹,没有半分分心,仿佛在做一件关乎身家性命、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
  
  这一日,木守玄接到山下传来的消息,说是苗寨之中有老人不慎摔伤,高热不退,寨中巫医束手无策,只得派人上山恳请观主下山一行。
  
  人命关天,木守玄不敢耽搁,当即收拾了简单的药囊,又再三嘱咐苗振好生看守观中、照看好木昌森,这才匆匆下山而去。
  
  观中一时之间,便只剩下了年方十岁出头的苗振,与刚满周岁不久的木昌森。
  
  苗振素来心思细密,行事稳妥,又自幼跟随在木守玄身边,见识、心性都远比同龄的孩子更加沉稳。他谨记观主的吩咐,不敢有半分懈怠,一边照看灶上温着的羊奶,一边收拾屋内散落的杂物,时不时便要抬眼望一望静室之中的木昌森,确认他安稳无恙。
  
  可就在他转身去灶下添了一把柴火、再回过头来时,脚步却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静室之内,那道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榻边,正扶着木桌的桌沿,安安稳稳地站在案前。
  
  木守玄白日里抄写旧卷用过的残墨还在砚台之中,那张裁剩下来的黄纸,正平平展展地铺在桌面。
  
  木昌森伸出自己短短的食指,沾了墨,正一点、一点,在纸上轻轻落下痕迹。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没有丝毫慌乱。
  
  只有那一道小小的身影,安安静静地立在案边,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指尖那一点残墨,与眼前这一张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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