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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裂痕

第5章 裂痕 (第2/2页)

沈辞垂下眼。
  
  他明白萧景琰的意思。
  
  萧烈早就想动萧景琰了,只是缺一个借口。
  
  一个“和外人勾结、意图不轨”的借口。
  
  而沈辞,就是那个完美的借口。
  
  “所以我最后想的是——”萧景琰的声音顿住了。
  
  他没有说完。
  
  沈辞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口,便抬起头。
  
  月光里,萧景琰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很淡,一闪而过。
  
  和搜查那日的“变脸”一样。
  
  “殿下,”沈辞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您不必说。”
  
  萧景琰看着他。
  
  “奴才明白。”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沈辞面前。
  
  他伸出手,似乎想做什么——拍拍他的肩?还是别的什么?
  
  手悬在半空,又收回去了。
  
  “阿辞,”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若有一日,我护不住你——”
  
  他顿了顿。
  
  “你别怪我。”
  
  他转身往外走。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沈辞脚前。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没有回头。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沈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慢慢坐回石凳上。
  
  月光把石桌照得发白。
  
  他把手放在石桌上,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很轻。
  
  但他看见了。
  
  他盯着那只发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演得不错。”
  
  沈辞猛地回头。
  
  阿青站在影园门口。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从头到脚染成银灰色。她还是那身青灰色窄袖长袍,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听见了多少?
  
  阿青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沈辞仰着头,看着她的脸。
  
  月光下,那张脸依旧是冷的,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淡,沈辞读不出来。
  
  “但你手在抖,”她说,“他走了之后,你手还在抖。”
  
  沈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在抖。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抖得更厉害了。
  
  阿青在他对面坐下。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晰。沈辞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睛其实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浅,在月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沈辞摇头。
  
  阿青看了他很久。
  
  久到月光移了一寸,落在石桌边缘。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意味着你还没死透。”
  
  沈辞怔住了。
  
  阿青站起身,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井。
  
  “影卫营里,有一个说法,”她说,没有回头,“人死了,手就不会抖了。不抖了,就真的死了。还抖,就说明——”
  
  她顿了顿。
  
  “还没死透。”
  
  沈辞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长的、笔直的、一动不动的。
  
  “我有一个同伴,”阿青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和你一样,是替身。替一个贵人的儿子读书、挨打、挡灾。”
  
  沈辞没有说话。
  
  “他练了八年。八年后,他替那个贵人的儿子去考科举。考上了。”
  
  阿青转过身,看着沈辞。
  
  “然后他死了。”
  
  沈辞的心往下沉了沉。
  
  “为什么?”
  
  阿青走回石桌边,重新坐下。
  
  “因为他考上之后,发现自己不想回去做替身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逃了。”
  
  沈辞看着她。
  
  “逃了三天,被抓回来。”阿青说,“抓回来之后,那贵人的儿子问他:你为什么要逃?”
  
  月光下,阿青的脸依旧是冷的。
  
  “他说:我想做我自己。”
  
  沈辞的呼吸顿住了。
  
  “然后呢?”
  
  阿青看着他。
  
  “然后他就死了。”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风散在空气里。
  
  沈辞沉默了很久。
  
  “他死的时候,”阿青忽然又说,“脸上还带着练了八年的表情——温吞吞的,假得要死。”
  
  她看着沈辞。
  
  “和你笑起来一样。”
  
  沈辞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月光照在两人之间,把石桌照成一片银白。
  
  “你今日在练什么?”阿青问。
  
  沈辞没有回答。
  
  “我进来的时候,”阿青说,“你在院子里走了很久。一遍一遍地走,又一遍一遍地停。你在练步态?”
  
  沈辞垂下眼。
  
  “练不对?”阿青问。
  
  沈辞依旧没有回答。
  
  阿青也不追问。她站起身,走到那堆纸团旁边,弯腰捡起一个,展开。
  
  月光下,纸上只有三个字:
  
  “学而时”。
  
  她看了一眼,又捡起一个,展开。
  
  也是三个字。
  
  她捡了七八个纸团,展开,铺在石桌上。
  
  全都是“学而时”。
  
  “字也写不对了?”她问。
  
  沈辞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阿青问。
  
  沈辞摇头。
  
  阿青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叠起来,叠成一沓,放在他面前。
  
  “这叫裂痕。”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练了十二年的步态,忽然走不对了。临了十年的字,忽然写不像了。练了十二年的笑,忽然扯不出来了。”
  
  她看着他。
  
  “这就是裂痕。”
  
  沈辞沉默着。
  
  “裂痕不是什么坏事,”阿青说,“有裂痕,才说明你还没死透。真的死透了的人,是没有裂痕的。”
  
  她起身,走到门口。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长的、笔直的。
  
  她回过头,看着沈辞。
  
  “我那个同伴,他逃之前,也有裂痕。”她说,“他练了三年的步态,忽然走不对了。临了五年的字,忽然写不像了。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才知道——”
  
  她顿了顿。
  
  “那是他想活了。”
  
  她走了。
  
  门关上,影园重新陷入寂静。
  
  沈辞坐在月光里,手放在石桌上。
  
  还在抖。
  
  他看着那只发抖的手,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镜子照得发白。
  
  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眉尾有一颗痣。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左边比右边略高,眉眼舒展,目光温和却不灼人。
  
  那个练了十二年的笑。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那个笑,还在。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凉的。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轻,但还在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在抖。
  
  他盯着那只发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把手握紧。
  
  指节发白。
  
  抖得更厉害了。
  
  他没有松开。
  
  他站在月光里,握着那只发抖的手,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落下去,天边泛出灰白。
  
  久到哑嬷嬷推开门,把早饭放在石桌上,又无声地退出去。
  
  他还站在那里,握着那只手。
  
  手已经不抖了。
  
  他慢慢松开手,走到石桌边,坐下。
  
  白粥、咸菜、一个馒头。
  
  他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了,他去井边打水,把碗筷洗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回屋里,拿出字帖。
  
  他蘸墨、提笔、落纸。
  
  一笔一划,慢慢地写。
  
  这一次,他没有临萧景琰的字。
  
  他写的是——
  
  “沈辞”。
  
  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走到院子里,开始练步态。
  
  左脚比右脚快半拍,腰背挺直,下颌微收,目光平视。
  
  他走了一圈。
  
  又走了一圈。
  
  走了三圈,他停下来。
  
  还是不对。
  
  但这一次,他没有重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高墙外那一线灰蒙蒙的天空。
  
  天快亮了。
  
  风起了,吹得他衣角微微飘动。
  
  他站在那里,手没有再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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