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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逆转化形

第五章逆转化形 (第1/2页)

第八十日:逆转化形
  
  第八十天清晨,陈德明在剧痛中醒来。
  
  不是筋脉腐蚀的痛,不是地脉冲击的痛,是细胞层面的、从最细微处开始崩解又重组的痛。
  
  洗髓经的修炼,终于到了最关键的一步——逆转化形。
  
  他盘坐在古井边,赤裸的上身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金青交织的光,像有熔岩在皮肤下流动。心口的稻穗图腾已经蔓延至整个胸膛,八十一株金色稻穗的虚影在皮肤表面摇曳,每一次摇曳都带起皮肉的涟漪。
  
  “稻化程度,九成。”
  
  惊鸿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现实中的声音,是残留在画中的意念碎片,在他修炼时会自动浮现,像一位无声的导师。
  
  “最后关头了,德明。”
  
  画中的惊鸿站在山巅,背对着他,声音飘渺如风:
  
  “洗髓经的核心是‘洗去杂质,重塑本真’。对你而言,杂质就是反物质稻种强行改造的‘稻化结构’,本真就是你的‘人身’。”
  
  “但这个过程极度危险。”
  
  陈德明闭目凝神,内视己身。
  
  在他的感知中,身体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株人形的稻子。
  
  骨骼是稻秆,中空坚韧,内里流淌着金色的浆液。
  
  肌肉是稻叶,层层叠叠,蕴含着光合作用的能量。
  
  血液是稻浆,粘稠甘甜,每一次循环都带着草木清香。
  
  甚至连大脑,都有一部分变成了类似“穗轴”的结构,思维在其中像稻穗般抽穗、扬花、灌浆。
  
  他已经有九成不是人了。
  
  “我要怎么做?”他在心中默问。
  
  “用‘地脉归元’的境界,引导大明山的地脉精气,从脚底涌入,冲刷全身。”惊鸿的意念指引着,“地脉精气会像洪水冲刷河道,强行冲垮稻化结构,逼迫你的基因回溯到原始状态。”
  
  “但这个过程……”
  
  “比死更痛苦。”惊鸿的声音带着不忍,“你会经历九次‘崩解重塑’。第一次崩解表皮,第二次崩解肌肉,第三次崩解骨骼……一直到第九次,崩解大脑。每次崩解后,地脉精气会帮你重塑,重塑后的部位会恢复人身,但痛苦会累积。”
  
  陈德明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皮肤已经完全转化为稻秆质地,淡金色的叶脉纹路清晰可见。十指关节可以像竹节般伸缩到一尺长,指甲是半透明的金色薄片,锋利得能切开花岗岩。
  
  这双手,曾轻易举起三百斤石磨,曾刺穿青铜巨手,曾在大地上刻下战书。
  
  但现在,要亲手毁了它们。
  
  “开始吧。”
  
  他没有犹豫。
  
  双脚猛地踏地,脚底的光膜瞬间扩散,与整个大明山的地脉核心连接。
  
  嗡——
  
  山脉震动。
  
  以古井为中心,方圆十里的地脉精气被强行牵引,化作一条条发光的溪流,从四面八方向陈德明汇聚。溪流汇聚成河,河流汇成江,最终化作一道直径三丈的金色光柱,从地底冲天而起,将他完全吞没。
  
  第一波冲击到来。
  
  表皮崩解。
  
  陈德明感觉自己的皮肤像干裂的泥土,一寸寸龟裂、剥落、粉碎。剥落的不是皮屑,而是稻壳——一片片半透明的金色壳片,从身上簌簌掉落,在光柱中飞舞、燃烧、化为灰烬。
  
  剥落处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组织。
  
  人的肌肉。
  
  “呃……”
  
  他咬紧牙关,牙龈出血——血是鲜红色的,不再是金色。
  
  第一波痛苦过去,表皮完全剥落,整个人像被剥了皮的果实,赤裸裸暴露在光柱中。地脉精气开始注入,新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细腻、白皙、带着血色,是人类婴儿般的嫩肤。
  
  第二波冲击接踵而至。
  
  肌肉崩解。
  
  这一次更痛。
  
  每一块肌肉纤维都像被无形的手生生扯断,然后像稻叶般被撕碎。他能清晰“看见”自己手臂的肱二头肌、胸肌、腹肌……一块块崩解,化作淡金色的纤维碎屑,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肌肉崩解后,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骼。
  
  但骨骼已经不是人骨。
  
  是玉化的稻秆,中空,有节,泛着温润的光。
  
  “啊——!!!”
  
  陈德明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
  
  太痛了。
  
  痛到意识都在模糊。
  
  但惊鸿的意念在脑海中咆哮:“撑住!撑不过去,你就永远是一具包着人皮的稻秆骷髅!”
  
  他猛地咬破舌尖——舌尖已经恢复人身,血是鲜红的——用剧痛刺激意识清醒。
  
  第二波痛苦过去,肌肉开始重塑。
  
  新生的肌肉纤维像藤蔓般从骨骼上生长出来,缠绕、交织、编织成块。过程很慢,每一根纤维的生长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但他咬牙忍住。
  
  两个时辰后,肌肉重塑完成。
  
  他瘫倒在地,浑身被汗水浸透——汗是正常的透明色,不再是淡金色。
  
  “第三波……”他喘息着,“来吧。”
  
  话音刚落,第三波冲击降临。
  
  骨骼崩解。
  
  这是最恐怖的一关。
  
  陈德明听见自己全身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干枯的竹子在断裂。脊柱第一节颈椎率先崩解,化作一堆玉质粉末,从颈部的皮肤裂缝中涌出。
  
  接着是第二节、第三节……
  
  脊柱完全粉碎。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的蛇,软软瘫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但这只是开始。
  
  肋骨、肩胛骨、盆骨、四肢骨……
  
  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一块接一块地崩解、粉碎、化灰。
  
  陈德明连惨叫都发不出了。
  
  他的声带也崩解了。
  
  只能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变成一滩烂肉——血肉模糊的肉泥中,混杂着金色的骨灰。
  
  意识在消散。
  
  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瞬间,地脉精气开始了重塑。
  
  先是脊柱。
  
  从尾椎开始,一节节脊椎骨像雨后春笋般从肉泥中“长”出来。不是玉化的稻秆,是真正的、洁白的人骨。骨骼表面光滑,骨髓充实,每一节都散发着健康的微光。
  
  脊柱重塑完成后,四肢骨开始生长。
  
  臂骨、腿骨、手骨、脚骨……
  
  骨头生长的过程,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咬。又痒又痛,恨不得把骨头敲碎,把蚂蚁抠出来。
  
  陈德明浑身抽搐,指甲深深抠进地面——新生的人皮很脆弱,指甲抠过处留下十道血痕。
  
  但他挺住了。
  
  当全身骨骼重塑完成时,天已经黑了。
  
  月光洒在院子里,他躺在地上,像一具刚从母体娩出的婴儿,浑身赤裸,皮肤粉嫩,骨骼纤细。
  
  但还没结束。
  
  第四波、第五波、第六波……
  
  内脏崩解、神经崩解、血管崩解……
  
  每一次崩解都痛不欲生,每一次重塑都生不如死。
  
  陈德明在生死边缘挣扎了整整七天七夜。
  
  第七天的黎明,第九波冲击降临。
  
  大脑崩解。
  
  这是最后一关,也是最危险的一关。
  
  陈德明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摔碎的镜子,分裂成无数碎片。每一个碎片都是一段记忆、一种情感、一个念头。
  
  他看见童年的自己,在北大校园里奔跑。
  
  看见导师的尸体,躺在灵渠岸边,死不瞑目。
  
  看见惊鸿在画中流泪,血泪滴落,化作稻谷。
  
  看见嬴稷的青铜骨刃,斩向自己的心脏。
  
  看见阿沅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
  
  记忆碎片在崩解,情感碎片在消散,念头碎片在湮灭。
  
  他要死了。
  
  不,比死更可怕。
  
  是存在的彻底消失。
  
  就在意识即将完全消散的刹那——
  
  一个声音,穿透了崩解的洪流,直达意识最深处。
  
  不是惊鸿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
  
  是那个三十五岁、隐居大明山十年、每晚梦见走入画中的陈德明的声音。
  
  “我……”
  
  “我是陈德明。”
  
  “西瓯王子德明的转世。”
  
  “北大考古系的肄业生。”
  
  “《德明山居图》的守护者。”
  
  “惊鸿等了……两千一百四十八年的人。”
  
  每一个身份,都是一枚锚点。
  
  锚定正在崩解的意识,不让它彻底消散。
  
  “我要……”
  
  “修成洗髓经。”
  
  “逆转稻化。”
  
  “恢复人身。”
  
  “然后……”
  
  “去猎户座。”
  
  “毁了基因农场。”
  
  “救回惊鸿。”
  
  “带她……回家。”
  
  最后一个念头落下,意识碎片猛地收缩、聚合、重组。
  
  大脑重塑。
  
  不是稻化的穗轴结构,是完整的人脑。
  
  灰质、白质、神经元、突触……一切如初。
  
  甚至更加强大。
  
  陈德明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山川的倒影消失,变回正常的黑色。但仔细看去,黑色深处有点点金光,那是地脉权柄的残留。
  
  他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皮肤白皙,肌肉匀称,骨骼坚实。
  
  完全的人身。
  
  但心口处,那八十一株稻穗的图腾还在,只是变成了淡金色的纹身,像一幅精美的刺青。
  
  他握了握拳。
  
  力量还在。
  
  易筋经的青铜星图、强肾道的地脉连接、反物质稻种的生命能量……所有力量都保留了下来,只是载体从“稻化道体”变成了“强化人身”。
  
  逆转化形,成了。
  
  洗髓经第一层“肉身归元”,圆满。
  
  陈德明站起身,赤脚走到古井边,探头看向井水倒影。
  
  倒影中,是一张三十五岁男人的脸。
  
  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但眼神锐利如刀,像经历过生死、看透了虚妄的战士。
  
  “我回来了。”他对倒影说。
  
  倒影中的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笑容里,有沧桑,有决绝,还有一丝……温柔。
  
  那是惊鸿教会他的。
  
  阿沅满月
  
  逆转化形完成的第二天,陈德明离开了大明山。
  
  他要去赴一个约。
  
  阿沅转世之身的满月宴。
  
  根据惊鸿留下的线索,阿沅的转世之身应该诞生在大明山百里内的某个村庄,左臂有稻穗胎记,诞时天有异象。
  
  这八十天里,陈德明虽然一直在闭关修炼,但地脉行走者的能力让他能感知整座山脉的动静。
  
  他知道,在东南方向八十七里,一个叫“稻香村”的山村,一个月前诞生了一个女婴。
  
  诞时,北斗七星连珠,星光如雨。
  
  女婴不哭不闹,左臂天生有一枚淡金色的稻穗胎记。
  
  村民都说,这是“稻神赐福”,是天大的祥瑞。
  
  今天,是女婴满月的日子。
  
  陈德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衬衫,黑长裤,帆布鞋,像普通的访客。他将引魂香用油纸包好,贴身藏在心口的位置。又将那柄白玉骨刀插在腰间,用衬衫下摆遮住。
  
  然后,步行下山。
  
  地脉行走者的能力,让他每一步踏出,都能缩地成寸。看似闲庭信步,实则一步十丈。八十七里山路,只用了半个时辰。
  
  稻香村坐落在山谷中,村口有一棵千年古榕,榕树下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村名的来历:“宋时大旱,田亩绝收。有神女踏月而来,撒稻种于野,稻香十里,活人无数。村因得名。”
  
  陈德明在村口驻足,望向村子。
  
  在他的地脉感知中,村子中央有一团温暖的白光,像一颗小太阳。
  
  那是新生的、纯净的生命气息,中间夹杂着一丝熟悉的灵魂波动——阿沅的转世。
  
  他走进村子。
  
  满月宴办得很热闹,村中心的晒谷场上摆了二十桌流水席。村民穿着节日盛装,敲锣打鼓,舞龙舞狮,庆祝“稻神女婴”的满月。
  
  陈德明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他被当作远道而来的客人,被热情地请到主桌旁坐下。
  
  主桌上,女婴的母亲——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农妇,抱着襁褓,笑容满面地接受村民的祝福。女婴的父亲是个憨厚的汉子,正忙着给客人倒酒。
  
  陈德明的目光落在襁褓上。
  
  透过薄薄的棉布,他能“看见”女婴左臂上那枚胎记——淡金色,三寸长,正是一株稻穗的形状,穗粒饱满,栩栩如生。
  
  “这位大哥,看着面生啊?”女婴父亲走过来,给他倒了碗米酒。
  
  “路过,听说村里有喜事,来沾沾喜气。”陈德明接过酒碗,轻声问,“孩子取名了吗?”
  
  “取了取了。”汉子咧嘴笑,“叫‘穗穗’,稻穗的穗。她娘说,这娃是稻神赐的,名字也得沾着稻子。”
  
  穗穗。
  
  陈德明心中一动。
  
  阿沅的“沅”字,有三点水。穗穗的“穗”字,有禾字旁。
  
  水润稻禾,生生不息。
  
  也许是冥冥中的注定。
  
  “能……看看孩子吗?”他问。
  
  “行啊!”汉子很爽快,从妻子怀中接过襁褓,小心地递给陈德明,“穗穗可乖了,不认生。”
  
  陈德明接过襁褓,手臂微微一沉。
  
  很轻,不到十斤。
  
  但在他感知中,这具小小的身体里,蕴藏着一个古老的灵魂。
  
  女婴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陈德明。
  
  眼睛很亮,瞳孔深处,有一点极淡的金光——那是轮回十一世留下的印记。
  
  她没有哭,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清澈,但又深邃得像口古井。
  
  陈德明与她对视。
  
  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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