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驿站暂歇,担忧清辞 (第2/2页)
驿站院子不大,夜色已浓,只有主屋柜台处透出一点如豆的油灯光晕。陆承宇借着阴影,悄无声息地在驿站外围转了一圈。土墙低矮,有几处坍塌,防御几乎谈不上。马厩里的马匹不多,显得安静。他的目光最终再次落在西厢。
西厢依旧安静,但方才驿卒的话让他无法放心。他屏住呼吸,将身体隐在一堆柴垛后,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西厢的房门和窗户。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西厢最靠里那间的窗户,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一道人影在窗后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
不是错觉。里面有人,而且很警觉。
陆承宇耐心等待着。又过了片刻,西厢的门忽然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普通灰布短打、作行商打扮的汉子闪身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便快步走向驿站角落的茅房。陆承宇注意到,此人脚步轻盈,落地几乎无声,眼神在扫视四周时锐利如刀,绝非普通商旅。
他心中警铃大作,等那汉子进了茅房,立刻从柴垛后悄然潜出,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贴近茅房后墙。茅房是用木板简单搭就,缝隙很大。
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随即是那汉子刻意压低的、带着地方口音却咬字清晰的声音:“……已经确认,就是他们。那个领头的男人,还有会医术的女人,都在东厢。流民大概二十来个,多是老弱病残,没什么战力。高公公那边还没消息,但估计快了。咱们的人都在西厢,武器也备好了。等信号一到,或者高公公的人马一到,立刻动手,首要目标是那对男女,尤其是那女人,要活的,贵妃娘娘特意吩咐过。其他人……老规矩。”
另一个声音似乎低声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
陆承宇浑身血液瞬间冰凉!柳贵妃的人!竟然已经提前埋伏在这里!他们不仅知道“望北驿”这个汇合点,而且目标明确——首要就是他苏晚!贵妃特意要活的苏晚?是因为她的医术,还是因为……发现了别的什么?
巨大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前有埋伏,后有追兵(高公公的人随时会到),沈清辞生死未卜,他们带着一群几乎没有战斗力的流民,被困在这座看似安稳、实则是陷阱的驿站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悄然后退,迅速返回东厢。苏晚正靠墙假寐,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看到陆承宇凝重无比的脸色,心中一沉。
“怎么了?”
陆承宇以最简洁的语言,将听到的话告诉了苏晚。苏晚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手下意识地抚向怀中藏着的玉佩和药包。
“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沈姑娘她……会不会就是因为知道这里有埋伏,才让我们来?”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苏晚脑海。
陆承宇摇头:“不像。如果她知道,不会让我们来送死。更大的可能是,柳贵妃势力庞大,在这条通往北地的要道上早有布置,我们的行踪和可能的汇合点,对方也能推测出来。‘望北驿’是明面上的驿站,容易被盯上。”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苏晚声音发紧,“冲出去?还是……”
陆承宇快速思索。冲出去?外面夜色如墨,地形不熟,流民行动迟缓,很容易被埋伏或追上。固守?驿站无险可守,对方人数占优,还有后援。通知流民立刻转移?动静太大,立刻会打草惊蛇。
“不能硬拼,也不能立刻全走。”陆承宇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对方现在没动手,可能是在等高公公的大队人马,或者别的信号。我们还有一点时间。苏晚,你立刻悄悄叫醒大柱、水生、栓子,让他们假装起夜,分批把还能走的、伤势不太重的流民,悄悄转移到柴房那边。柴房后面墙塌了一半,外面是乱石坡,往下能通到后面的山沟,虽然难走,但是个退路。你带着他们,准备好药粉,一旦有变,不要管我们,立刻从那里走,往山沟深处钻,能走多远走多远。”
“那你呢?”苏晚急道。
“我和几个还能打的留下,在驿站制造动静,吸引注意,为你们争取时间。”陆承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放心,我不会硬拼,拖一会儿就找机会脱身去追你们。记住,如果分开,就在山沟里找隐蔽处躲藏,天亮后如果安全,在沟口那棵最大的歪脖子树刻个记号。如果……如果我天亮没到,你就带着大家,继续往北,想办法活下去。”
“不!要走一起走!”苏晚抓住他的手臂,眼泪终于滚落。
“听话。”陆承宇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擦去她的泪水,目光深沉如夜,“我们必须有人拖住他们,否则谁都走不了。你带着大家先走,我脱身的机会更大。相信我。”
苏晚看着他眼中熟悉的坚定和守护,知道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她用力点头,将怀中最后几包药粉塞给他,又将自己那半块玉佩拿出来,想要给他。
陆承宇按住她的手:“你带着,也许有用。我的在我这里。只要我们活着,总能再见。”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用力抱了一下,随即松开,“快,时间不多。”
苏晚咬牙,转身去悄悄叫醒大柱等人。陆承宇则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死死盯着西厢的动静。夜色更加深沉,驿站的灯火相继熄灭,只有风声呜咽,仿佛无数鬼魂在黑暗中徘徊。
远处,黑松林方向,一点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信号光芒,在夜空中一闪而逝。
西厢的门,无声地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几个黑影,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悄然滑入院中阴影。
而驿站数里外的山道上,一匹瘸腿的老马,正驮着一个浑身是血、意识模糊的白衣身影,在无边的黑暗与剧痛中,凭着最后一丝执念,朝着“望北驿”的方向,一点一点,艰难地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