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盲盒 (第2/2页)
没有欢呼。
在这种巨大的惊喜面前,人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恐惧。恐惧这是幻觉,恐惧这背后藏着某种致命的陷阱。
大家站在黑暗中,看着那一车如山般的物资,谁也没有说话,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隧道里回响。
“这车……”徐强用手电照向驾驶室的方向,光柱在积满灰尘的挡风玻璃上晃动,“有点不对劲。有货没人?”
于墨澜跳下车,走到车头位置。
驾驶室的门严重变形,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挤压过。他用袖子擦掉玻璃上厚厚的积灰,把手电光贴在玻璃上往里照。
驾驶座上有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已经完全风干的干尸,穿着一件褪色的蓝色工装,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向后仰着,嘴巴张得很大,下颌骨脱臼般地垂着,像是在无声地嘶吼。
“撞击点在右前,但他却是左腿被卡住了。”徐强凑过来,指着光柱照亮的地方。
仪表盘下方的钢铁支架在撞击中发生了严重的错位,像一把锋利的剪刀一样,死死咬住了司机的左大腿。骨头可能当时就碎了,黑色的干血在裤管和脚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壳。
“他没死在车祸里。”
于墨澜的目光落在副驾驶的座位上。那里散落着几个被撕开的真空包装袋。
地上有嚼碎了又吐出来的干香菇渣,还有几颗咬了一半的红枣,散落在干尸脚边。
“他活着,困在这儿,困了很久。”于墨澜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
“他手里有吃的啊。”李明国不解,“这不都是干货吗?怎么还死了?”
“就是因为是干货。”
于墨澜指了指那个张大嘴巴的尸体,还有那个干瘪得像枯树皮一样的喉咙,“他腿断了,动不了。这隧道里又是干的,一滴水都没有。”
“人在失血和剧痛的时候,最缺水。他饿急了,也许是出于求生本能,也许是疼昏了头,拆了这些干香菇和紫菜往嘴里塞。但这些脱水蔬菜一进胃里,就会疯狂吸收身体里仅剩的水分。”
于墨澜停顿了一下,似乎能想象出那个绝望的画面:黑暗中,断腿的司机大口嚼着那些干巴巴的东西,却越吃越渴,越渴越想吃点什么压一压。
“最后……他是活活渴死的。就在这一车吃的上面。”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明国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守着满满一车的食物,却因为没有一口水,被这些救命的粮食吸干了最后一滴体液。这种死法,充满了黑色的荒诞,比直接撞死要残忍一万倍。
“别看了。”
于墨澜收回手电筒,光线从那张绝望的干尸脸上移开,“搬东西。只拿我们能带走的。这是老天爷赏的,也是这司机命换的。”
没有在隧道里生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所有人像是一群沉默的工蚁,开始在这两辆车之间往返。
纸箱在手中传递,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搬运的速度快得惊人。汗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没人去擦。
“这路……怕是早被人忘了。”李明国搬着一箱沉重的红枣,喘着气,小声嘀咕了一句,“要不然早被人搬空了。”
于墨澜把一箱干木耳塞进自家车厢的缝隙里,低声回应:“没人愿意绕远走旧道,也没人想进这种没光的黑窟窿。这是咱们的命,也是咱们的运。”
搬运进行了半个小时。车斗被塞得几乎没了落脚的地方。
苏玉玉负责在车上码货。她把那些纸箱拆开,把真空袋拿出来,塞进车厢壁的夹层里,塞进座椅底下,尽可能利用每一寸空间。拆下来的纸箱也可以垫在下面睡觉用,隔潮。
“够了。”于墨澜看着几乎压到极限的悬挂,轮胎都被压扁了一截,“再装车轴要断,咱们就得跟这司机作伴了。”
徐强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那辆物流车里剩下的一点货,咬了咬牙,重新把尾门合上,用力推了两下。
“走。”
车子重新发动。驶出洞口的那一刻,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回来。
外面的雾气依旧浓重,湿冷的空气瞬间糊满了挡风玻璃。那个干燥、充满纸板味的世界被留在了身后,重新没入黑暗,等待着下一个迷路的旅人,或者永远沉睡。
车停在路边一处稍微隐蔽的凹地里。
他们用那个旧铝锅煮了一点水,撕开一包干香菇,扔了几颗红枣进去。
水开了。
一股淡淡的、带着甜味的香气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开来。那是真正的食物香气,干净、纯粹。
小雨捧着那个搪瓷缸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红枣的甜味顺着舌尖流进胃里,那种久违的糖分刺激得唾液腺疯狂分泌,腮帮子一阵阵发酸。
“别吃饱。”于墨澜手里拿着半颗红枣,慢慢地嚼着,品味着那丝甜味,“这东西吸水,吃多了胃受不了。带在身上,饿得狠了含一颗。”
没人反驳。在这个时候,饥饿是常态,饱腹感反而是危险的信号。
吃完东西,车子继续上路。
没有人回头看那个隧道口。它依旧像个沉默的黑洞,静静地注视着这辆离去的车。
徐强擦了擦嘴角的汤渍,把那一丝甜味舔干净:“这种地方,下次就算路过也别指望还能碰上。这种运气,一辈子也就一次。”
“有这一次就够活一阵子了。”李明国拍了拍身边的一个纸箱,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痴笑,那是暴富后的表情。
苏玉玉把一小袋红枣递给林芷溪:“给小雨揣着。这东西补气血,比药好使。”
林芷溪接过袋子,塞进女儿的口袋。手指碰到了那颗硬硬的彩色玻璃珠。
雾还没散。
车灯在前方开出一条窄窄的光道,走一段,清一段,又迅速被周围涌上来的雾气填满。
于墨澜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我们现在走的,全是别人不想走的路。”
这句话落进车厢的沉默里,显得格外沉重。
没有人接话。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国道,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他们都知道,隧道里的补给是老天爷赏的饭,但这顿饭吃完了,路还得继续走。前面的雾里还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日子还得过,哪怕这日子像这雾一样,看不清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