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北沟 (第2/2页)
水是沉淀过的雨水,加了明矾,看着还算清,但冷得扎手。
于墨澜蹲在地上,用肥皂头一遍遍地搓着手和胳膊。肥皂沫变成了灰色,冲掉,再搓。那种尸臭味像是渗进了毛孔里,怎么洗都觉得还在。他甚至觉得指甲缝里还有那种湿腻的触感。
他搓红了皮,才站起来,回到棚子。
林芷溪正在给小雨扎头发。小雨坐在稻草垫上,小脸煞白,看见他进来,也没扑上去,只是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爸。”
她的眼神在于墨澜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闻到了什么,鼻翼缩了缩,但没躲。
“嗯。”
于墨澜应了一声,没敢靠太近,怕身上的味儿熏着孩子。
王婶端来了早饭。三碗稀粥,比昨天稍微稠了一点,配了一小碟发黑的咸菜丝。
这叫“劳力饭”。
于墨澜端起碗,也不管烫不烫,大口大口地往喉咙里倒。滚烫的粥顺着食道下去,烫得胃里一阵痉挛,但也终于把那股寒气压下去了一点。
刚放下碗,棚帘子一掀,老连那张阴沉的脸露了出来。
“于墨澜。”
“在。”于墨澜擦了把嘴,站起来。
老连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活干得还行,没吐就是好手。”老连说,“明儿个晚上,轮你守夜。就在北沟那边的哨位,得有人盯着上游。”
于墨澜心里一沉。
守夜。在那个堆满尸灰和烂泥的地方,一个人守一夜。
“行。”他没犹豫,答应得很干脆。
老连没急着走,眼神往那个空了一半的背包上瞟了一眼。
“要想在这个棚子长住,得先加点份子。大伙都是一条船上的,咱们这儿不养闲人,也不赊账。”
于墨澜没吭声。
他转身,从背包的最底层摸出最后两罐罐头。一罐是黄桃,一罐是豆豉鲮鱼。那是他留给小雨的。
他把罐头递过去,铁皮罐子在手里沉甸甸的。
老连接过去,掂了掂分量,嘴角扯动了一下,算是笑,然后转身走了。
林芷溪一直没敢出声,等人走远了,才颤着声问:“守夜……危险吗?”
于墨澜没回头,重新坐回稻草上,把那把消防斧拖到手边,开始用那块磨刀石慢慢地蹭。
“沙——沙——”
“没事。”他说,声音很低,“就是冷点。”
下午,操场那头起了争执。两个女人为了半块肥皂厮打起来,扯头发,抓脸。男人们过去拉架,嘴里骂骂咧咧,趁机在女人身上摸两把。
老周骑在围墙头上,嘴里叼着根灭了的烟屁股,眯着眼看着下面的人闹腾,像是在看一出猴戏。
没人真正去管。
在这里,道德早就烂在泥里了。只要不杀人,不把“那些东西”引进来,其他的都是屁大的事。
夜里,黑雨又下起来了。
雨点砸在塑料布上,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上面撒沙子。
于墨澜躺在潮湿的稻草上,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斧头。斧柄被手汗浸湿了,黏糊糊的,像握着一根死人的骨头。
隔壁棚里,老燕媳妇在低声啜泣,声音压在枕头里,闷闷的,像是透不过气。
更远处,教学楼北面的河沟那边传来水流拍打岸堤的声音。
哗啦。
哗啦。
于墨澜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漆黑的棚顶。
明天晚上,他就得在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