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铁壁血战 (第1/2页)
熙宁五年二月初五,寅时初刻。
真定府城头的寒气浸透骨髓,守夜的士兵搓着冻僵的手,努力睁大困倦的眼睛望向北方。黑暗中的辽军大营寂静无声,但每个人都清楚,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顾清远一夜未眠。他在中军大帐与郭雄、张载等人反复推演守城方案,直到天色微明。帐中烛火将几人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晃动如鬼魅。
“辽军擅长骑兵野战,攻城非其所长。”郭雄指着沙盘,“但他们有三万人,我们守军不过五千。若强攻,只能靠城墙和器械。”
张载抚须道:“辽主耶律洪基年轻气盛,登基后急欲立威。此次南侵,必求速胜。我们只要能守住十日,挫其锐气,待援军抵达,辽军自退。”
“援军何时能到?”顾清远问。
“至少七日。”郭雄面色凝重,“枢密院已调遣定州、雄州厢军来援,但集结需要时间。这七日,只能靠我们自己。”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瞭望兵冲入帐中,脸色煞白:“报!辽军动了!前锋已出营,正向城池进发!”
众人霍然起身。该来的,终究来了。
“按计划准备!”郭雄抓起头盔,“顾大人、张先生,城头危险,你们……”
“我与将士同在。”顾清远打断他,“张先生可留在城中调度粮草、安抚百姓。”
张载点头:“老夫年迈,不上城添乱。但请郭将军记住:守城先守心。将士用命,百姓齐心,则城不可破。”
郭雄郑重抱拳,转身大步出帐。甲胄碰撞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顾清远登上北门城楼时,天色已蒙蒙亮。远处地平线上,黑色的潮水正缓缓涌来——那是辽军的步兵方阵,前排举着高大的盾牌,在晨光中反射着金属冷光。方阵后方,数十架云梯、撞车、投石机被牛马拖拽着,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至少两万人。”身旁的老校尉声音发涩。
城墙上,守军已各就各位。弓箭手张弓搭箭,滚石擂木堆在垛口旁,煮沸的金汁(粪便混合毒药)在铁锅中冒着刺鼻的烟气。士兵们脸色紧绷,但无人退缩。
郭雄沿着城墙巡视,声音洪亮:“兄弟们!身后就是家园,就是父母妻儿!今日我们守的不是城墙,是家!是国!”
“守家!守国!”士兵们齐声呐喊,声震城墙。
顾清远看着这一切,忽然理解了张载的话——守城先守心。当每个人都明白为何而战时,这堵墙就不再是砖石,而是血肉筑成的长城。
辰时,辽军列阵完毕。
中军大旗下,耶律斜轸骑着一匹黑马,远远打量着真定府城墙。这座城池比他想象的更坚固:城墙高四丈,外层青砖,内层夯土;护城河宽三丈,引滹沱河水灌入;四角有突出的马面墙,可形成交叉火力。
“传令:第一梯队,攻城!”耶律斜轸挥手下令。
号角长鸣,战鼓擂响。三千辽军步兵扛着云梯、推着撞车,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吼叫,试图用声势压倒守军。
“弓箭手,准备——”城头,指挥的校尉拉长声音。
辽军进入两百步。
“放箭!”
嗡的一声,数千支箭矢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落入辽军阵中。瞬间,惨叫声响起,前排的盾牌上插满了箭矢,但仍有许多箭矢穿过缝隙,射中后面的士兵。
但辽军未停,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很快进入百步。
“弩手!射!”
城墙上数十架床弩同时发射,手臂粗的弩箭呼啸而出,轻易穿透盾牌,将后面的辽军士兵钉在地上。这是守城利器,但装填缓慢。
辽军终于冲过护城河上的简易浮桥,开始架设云梯。滚烫的金汁从城头倾泻而下,沾到的士兵发出凄厉的惨叫,皮肉瞬间溃烂。滚石擂木砸下,将云梯连同攀爬的士兵一起砸碎。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血腥味混着硝烟、粪便的恶臭,在城头弥漫。
顾清远站在相对安全的指挥位置,但流箭不时从身边掠过。他强迫自己冷静,观察战局。辽军的第一波攻击显然只是试探——他们很快退去,留下数百具尸体和损坏的器械。
但守军也有伤亡。顾云袖带领的医护队在城下忙碌,不断有伤员被抬下来。
“兄长,箭矢消耗很大。”顾云袖匆匆登上城楼,“特别是床弩用的重型箭,库存只够三轮齐射。”
顾清远心中一紧。守城器械是坚持的关键。“让工匠抓紧赶制。沈墨轩那边呢?”
“他在组织百姓拆房梁做擂木,收集砖石。”顾云袖擦了擦额头的血迹——不是她的,“但需要时间。”
正说着,辽军第二波攻击开始了。这次规模更大,足有五千人,而且带来了真正的攻城锤——那是一根巨大的原木,前端包铁,悬挂在木架下,由数十名士兵推动,专门用于撞击城门。
“瞄准攻城锤!”郭雄急令。
床弩调整方向,但辽军用厚重的湿牛皮覆盖攻城锤,弩箭射入后威力大减。攻城锤缓慢而坚定地逼近城门。
“火油!”顾清远突然喊道。
郭雄一愣,随即明白:“对!火油罐,投!”
士兵们抱起装满火油的陶罐,点燃后奋力掷下。陶罐在攻城锤上碎裂,火焰瞬间蔓延。推车的辽军士兵惨叫着四散,但很快有人扑上来灭火。
“火箭!射火箭!”顾清远继续喊。
弓箭手换上绑了油布的箭矢,点燃后射向攻城锤。火焰终于无法控制,攻城锤在距城门三十步处熊熊燃烧,成为一堆废木。
但辽军并未退却。趁着守军注意力集中在城门,数架云梯成功搭上城墙,辽军士兵开始攀爬。
“滚石!快!”
守军手忙脚乱。一处垛口被突破,三名辽军悍卒跃上城墙,挥刀砍翻附近的宋军。郭雄亲自带人冲过去,长戟横扫,将两人挑下城墙,但第三人拼死冲入守军阵中,造成混乱。
顾清远看见危急,抓起地上一柄掉落的腰刀冲了过去。他不会武艺,但此刻顾不上了。那辽军士兵见他文官打扮,狞笑着扑来。顾清远勉强架住一刀,虎口震裂,腰刀脱手。
就在此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射入辽军士兵眼眶。那人惨叫倒地。
顾清远回头,看见顾云袖站在不远处,手持短弩,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她身边,沈墨轩正将另一支弩箭递给她。
“兄长,退后!”顾云袖喊道。
混乱很快被平息,突破口被重新堵上。但这一波攻击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守军伤亡已达三百余人。
午时,辽军暂时退却,似乎在重整。
城墙上,士兵们抓紧时间吃饭、休息、修补破损。顾清远沿着城墙巡视,看见一个年轻士兵靠在垛口后,双手颤抖着捧着干粮,却吃不下去。
“多大了?”顾清远在他身边坐下。
“十、十七。”士兵声音发颤,“大人……我们守得住吗?”
顾清远看着他稚嫩的脸,心中刺痛。这本该是在学堂读书、在田间劳作的年纪。
“守得住。”顾清远坚定道,“因为我们必须守住。为了你的家人,为了城里的百姓,也为了你自己——你想活着回家,对吗?”
士兵用力点头,眼中有了光。
“那就吃下去,攒足力气。”顾清远拍拍他的肩,“我们每个人多守一刻,援军就离我们近一刻。”
巡视到伤兵聚集处,苏若兰正在协助军医。她衣裙上沾满血污,但动作麻利,为伤员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看见顾清远,她只是点点头,继续手中的工作。
顾清远没有打扰她,但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的妻子,这个曾经在深闺中赏画作诗的才女,如今在血与火中展现着另一种坚强。
未时,辽军发起第三波攻击。
这次耶律斜轸亲自督战。他看出宋军床弩箭矢不足,命士兵高举盾牌,结成龟甲阵缓慢推进。这种阵型防御极强,箭矢难以穿透。
“节省箭矢,放近再打!”郭雄调整战术。
辽军龟甲阵逼近城墙五十步时,城头突然掷下大量陶罐。陶罐碎裂,流出黏稠的液体——是火油!
“点火!”
火箭射下,火焰瞬间吞没了龟甲阵。盾牌间的缝隙成了火蛇钻入的通道,阵型大乱。守军趁机箭矢齐发,辽军伤亡惨重。
但耶律斜轸不为所动,命令第二梯队继续进攻。他看出来了,宋军的火油储备也有限。
战斗进入最残酷的阶段。辽军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守军如礁石般一次次击退。城墙多处出现破损,守军伤亡持续增加。
申时,一处城墙在投石机的连续轰击下,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堵住!”郭雄嘶吼。
士兵们扛着沙袋冲上去,但辽军的箭矢如雨点般射来,不断有人倒下。裂缝在扩大。
顾清远脑中飞速运转。他想起张载昨日说过的话:“守城之道,与治学有相通之处——都要因地制宜,都要得人心。”
“郭将军!”他喊道,“让百姓上城!”
“什么?”郭雄一愣,“百姓无甲无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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