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棋局之外 (第1/2页)
腊月将至时,陶邑下了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覆盖了猗顿堡的青瓦,染白了庭院的石板路。范蠡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刚从炭火上取下的密信——信纸的边缘已微微焦黄,那是隐市特有的加密方式,阅后即焚。
信是墨回写来的,通过隐市最隐秘的渠道,绕了三道弯才送到他手中。
“范兄如晤:郢都一别,倏忽五载。闻兄在陶邑风生水起,既贺且忧。贺兄能于乱世中辟一方天地,忧兄已陷泥沼而不自知。田穰之谋,不过疥癣之疾;真正棋手,尚在局外观棋。今有北燕客商过楚,携‘海东青’三只,言欲寻识货之人。此物性烈,非寻常可驭。兄若有意,可遣人至云梦泽东三十里‘听涛亭’,冬至日午时,当有人候。墨回顿首。”
短短数行,信息却极重。
“海东青”是隐市的暗语,指代来自北方燕国的重要情报或人物。“北燕客商”更不寻常——燕国远在北方,与中原诸国素来往来不多,此刻突然南下,必有所图。
而墨回特意提到“真正棋手,尚在局外观棋”,显然是暗示范蠡现在所面临的齐、楚、越三方博弈,不过是更大棋局的一角。
“冬至日……就是后天了。”白先生在一旁低声说,“云梦泽在楚国腹地,离此五百余里,快马加鞭也要两日。现在出发,刚好能赶上。”
范蠡将信纸投入炭盆,看着它蜷曲、变黑,最终化作灰烬。
“谁去?”他问。
“我去吧。”白先生说,“隐市在云梦泽有据点,我熟悉路线。而且墨回认得我,说话方便。”
范蠡沉吟片刻,摇头:“不,你不能去。田穰的人盯着猗顿堡,你突然离开,会引起怀疑。”
“那让阿哑去?”
“阿哑要留在我身边。”范蠡说,“田穰最近太安静了,这不是好兆头。我需要阿哑随时待命。”
两人正说着,姜禾推门进来,肩上还带着未化的雪花。她抖了抖斗篷,走到炭盆边暖手:“城东的盐仓建好了,工匠说再有三天就能投入使用。另外,田乞的第二批盐船明天到港,这次有五百石。”
范蠡看着她被冻得微红的脸颊,忽然有了主意。
“姜禾,你明天押船去东莱。”
“什么?”姜禾一愣,“不是说好这批货由田乞的人直接运来吗?”
“计划变了。”范蠡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陶邑划向东莱,“你亲自去,一来当面跟田乞谈谈长期合作,二来……”他压低声音,“从东莱绕道南下,去云梦泽。”
姜禾立刻明白了:“你要我去见墨回?”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范蠡说,“你是海盐商,去东莱合情合理。而且你去过云梦泽——三年前我们逃亡时,曾在泽边歇过脚。最重要的是,田穰不会想到你会替我去办这种事。”
姜禾想了想,点头:“好,我去。但墨回信里说的‘海东青’,指的是什么?”
“可能是燕国的使者,也可能是燕国的情报。”范蠡说,“燕国虽远,但地处北方,与戎狄接壤,盛产良马、皮革。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燕国与齐国素有旧怨。如果燕国想南下争霸,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齐国。”
白先生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燕国可能想联络中原诸侯,共同制齐?”
“未必没有可能。”范蠡说,“田氏代齐,虽然已成定局,但齐国内部仍有不少反对势力。如果燕国暗中支持这些势力,齐国的麻烦就大了。”
“那这对我们是好是坏?”
“难说。”范蠡沉吟,“如果燕国真能牵制齐国,田穰对陶邑的压力就会减轻。但燕国若介入中原,天下局势会更乱,我们的生意也会受影响。”
他转向姜禾:“你见到墨回后,问清楚三件事:第一,燕国来人的真实目的;第二,墨回在楚国到底是什么立场;第三……”他顿了顿,“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在郢都,我们关于‘秩序’的那场争论。”
姜禾点头:“我记住了。”
“路上小心。”范蠡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环,递给姜禾,“这是隐市的信物,遇到紧急情况,去任何有‘鱼纹标记’的店铺,出示此物,会有人帮你。”
玉环温润,雕刻着精细的云纹。姜禾接过,小心收好。
次日拂晓,姜禾带着十名护卫,乘船出发。船队挂着海盐商的旗帜,顺济水东下,驶向茫茫大海。
范蠡站在码头,直到船影消失在晨雾中,才转身回堡。
接下来两天,他如常处理政务。视察新盐仓,接见各国商人,审核账目,仿佛一切如常。但白先生能感觉到,范蠡的心不在这里——他常常望着东南方向出神,那是云梦泽的方向。
冬至日清晨,雪停了,但天更冷了。
范蠡罕见地没有早起处理公务,而是独自登上猗顿堡最高的箭楼。从这里可以望见陶邑全城——雪后的屋顶连绵如浪,炊烟袅袅升起,街市上已有早起的商贩开始摆摊。
这座城,名义上是宋国的,实际上是他范蠡的。他用了三年时间,从一个逃亡者变成这里的主人。可此刻站在这里,他却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疏离。
“大夫,”阿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递上一碗热姜汤,“天冷。”
范蠡接过,热气扑面而来。他喝了一口,辛辣入喉,驱散了些许寒意。
“阿哑,你说人这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范蠡忽然问。
阿哑愣了愣,用手语比划:“活着。”
“是啊,活着。”范蠡笑了,笑容有些苦涩,“可活着为了什么?为了权势?财富?还是别的什么?”
阿哑沉默片刻,继续比划:“您说过,为了自由。”
自由……范蠡望向远方。是啊,他曾经那么渴望自由——从越国的束缚中自由,从君权的压制中自由,从命运的摆布中自由。所以他逃离,所以他周旋,所以他建立起这个商业帝国。
可现在,他真的自由了吗?
陶邑是他的牢笼,猗顿堡是他的囚室,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是锁住他的镣铐。他看似能呼风唤雨,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唯有流动者长生。”
可如果流动本身也成了另一种禁锢呢?
午时将至。远在五百里外的云梦泽,姜禾应该已经见到墨回了。他们会谈些什么?燕国的“海东青”会带来什么消息?这一切,又会如何改变他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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