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黑市悬红 (第2/2页)
窗外传来雷声。夏季的暴雨要来了。
三日后,邑大夫府。
宴会设在府中花园,张灯结彩,歌舞升平。子罕邀请了陶邑所有头面人物:公孙忌、端木赐、各级官吏、富商巨贾,足有百人之多。表面上是为庆祝自己五十寿辰,实则是鸿门宴。
范蠡作为“贵宾”,被安排在主桌附近。海狼带的一百人,以“护卫”名义守在花园四周。阿哑的人则潜伏在府外街巷中,随时准备接应。
宴会开始,子罕举杯致辞,无非是些客套话。范蠡观察着席间众人:公孙忌坐在子罕右手边,神色倨傲;端木赐在左手边,面带微笑,但眼神警惕;昭滑坐在公孙忌下首,一言不发,只是慢慢饮酒。
酒过三巡,子罕忽然拍手。乐声停止,舞女退下。花园四周的灯笼,同时熄灭了一半。
气氛陡然紧张。
“诸位,”子罕站起身,声音洪亮,“今日除了为老夫祝寿,还有一事要宣布——老夫接到密报,有人意图谋反,欲在今晚对国君不利!”
全场哗然。公孙忌脸色一变:“子罕大夫,此话怎讲?”
“怎讲?”子罕冷笑,“公孙大人心里清楚。你私通楚国,密谋废立,真当老夫不知道吗?”
这是公开撕破脸了。公孙忌拍案而起:“子罕!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看便知!”子罕大喝,“来人!拿下反贼!”
埋伏在暗处的甲士冲出,直扑公孙忌。但公孙忌早有准备,他的护卫也拔刀相向。顿时,花园里刀光剑影,乱作一团。
范蠡冷眼旁观。按照计划,海狼的人应该“保护”子罕,但海狼却按兵不动,只是护住范蠡所在的区域。
“海狼,你在等什么?”子罕急喊。
海狼大声回应:“大夫,对方人太多,我们先护住范先生!”
这是范蠡事先交代的借口。子罕气得脸色发青,但也无可奈何。
就在双方激战正酣时,昭滑忽然站起身,高声道:“且慢!”
他走到场中,环视众人:“诸位,今夜之事,实乃误会。公孙大人确实与楚国有往来,但并非谋反,而是奉了国君密令,与楚国商议联姻之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公孙忌都一脸茫然——他根本不知道什么联姻。
昭滑继续道:“至于子罕大夫所说的谋反,更是无稽之谈。真正想谋反的,是另有其人!”
他猛地指向子罕:“就是你,子罕!你暗中勾结齐国,欲献陶邑降齐,真当无人知晓吗?”
这下局面彻底混乱了。子罕勾结齐国?公孙忌奉密令联姻?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范蠡嘴角微扬。昭滑果然按他说的做了,而且发挥得更好——不仅揭穿了子罕,还给了公孙忌一个正当理由。
“胡说八道!”子罕气急败坏,“给我杀了这个楚蛮!”
但就在这时,府外传来号角声——是宋国官军的号角!紧接着,大批甲士冲入花园,为首的竟是国君的侍卫长。
“奉君命!”侍卫长高喊,“子罕、公孙忌,涉嫌谋逆,即刻逮捕!反抗者格杀勿论!”
国君果然介入了。虽然来迟了一步,但时机正好。
子罕和公孙忌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的手下见官军到来,顿时士气大挫。很快,两人都被控制住。
侍卫长走到场中,朗声道:“经查,子罕勾结齐国,公孙忌私通楚国,皆有不臣之心。君上有令:子罕革去邑大夫之职,押送都城受审;公孙忌禁足府中,听候发落。陶邑政务,暂由司寇端木赐代理。”
端木赐站起身,一脸“震惊”和“悲痛”,但范蠡看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
这场宴会,以子罕和公孙忌双双倒台告终。端木赐成了最大赢家——不费一兵一卒,就清除了两个政敌,还得到了陶邑的临时控制权。
宴会散去,端木赐特意走到范蠡面前,低声道:“范先生好手段。”
“端木大人说什么,范某听不懂。”范蠡微笑。
“明人不说暗话。”端木赐也笑了,“范先生助我成事,端木铭记于心。答应范先生的条件,三日内兑现。”
“那范某就静候佳音了。”
离开邑大夫府,范蠡回到住处。众人已在等候,个个面露喜色。
“成了!”海狼兴奋道,“端木赐答应给我们盐铁专营权了!”
“别高兴太早。”范蠡冷静地说,“端木赐虽然得势,但根基未稳。国君只是让他暂代,未必真会把陶邑交给他。而且,子罕和公孙忌的势力还在,不会善罢甘休。”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姜禾问。
“做三件事。”范蠡说,“第一,立刻接收盐铁专营权,开始经营。第二,加紧修建城西据点,把它建成真正的堡垒。第三……”
他顿了顿:“联系昭滑,我要见他。”
次日深夜,昭滑如约而至。
这位楚国谋士换了一身便装,神色从容,仿佛昨夜在宴会上的惊心动魄与他无关。
“范先生找我,所为何事?”昭滑开门见山。
“两件事。”范蠡说,“第一,感谢昭先生在宴会上的相助。这是一万金的金票,可在任何隐市钱庄兑换。”
他推过一张帛书。昭滑看了一眼,却没有接:“范先生客气了。我那么做,不只是为了钱。”
“哦?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活命。”昭滑坦然,“公孙忌败局已定,我若再不转向,只会给他陪葬。范先生给了我一个台阶,我自然要下。”
聪明人。范蠡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第二件事呢?”昭滑问。
“我想知道,楚国到底想在宋国得到什么?”范蠡直视他,“真的是要扶持一个亲楚的国君吗?”
昭滑沉默片刻,缓缓道:“楚王想要的,不是宋国,是宋国的陶邑。”
“为何?”
“因为陶邑是济水枢纽。”昭滑走到地图前,“控制了陶邑,就等于控制了中原水路的一条大动脉。楚军若想北上,可以从陶邑直插齐国腹地,避开齐国防守严密的南部边境。”
范蠡心头一震。这个战略眼光,确实毒辣。
“所以楚王派你来,不只是帮公孙忌夺权,更是要确保陶邑落入亲楚势力手中?”
“正是。”昭滑点头,“但现在公孙忌倒了,端木赐上台。而端木赐……似乎更倾向于齐国。”
“你能确定?”
“不能确定,但端木赐的堂兄端木渊在齐国,端木赐本人也多次与齐国使者秘密会面。”昭滑说,“范先生,我实话实说——楚国不会允许陶邑落入齐国手中。若端木赐真倒向齐国,楚国很可能会直接出兵。”
这才是真正的危机。范蠡原本以为,搞定子罕和公孙忌就万事大吉,没想到更大的威胁还在后面。
“昭先生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范蠡问。
“我想和范先生合作。”昭滑说,“范先生在陶邑有产业,有势力,自然不希望这里变成战场。而我,需要完成楚王交代的任务——确保陶邑不落入齐国之手。我们目标一致,可以合作。”
“怎么合作?”
“助我掌控陶邑。”昭滑眼中闪过野心,“端木赐只是暂代,国君迟早会派新的邑大夫来。我们要在那之前,培植自己的势力,让新来的邑大夫成为傀儡,甚至……让他来不了。”
这是要实际控制陶邑,而不是满足于商业特权。范蠡心中快速权衡:与昭滑合作,风险极大,但收益也大——若能实际控制陶邑,就等于掌握了一条黄金商路。
“昭先生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钱,和人。”昭滑说,“我需要钱来收买官吏和将领,需要人来组建一支只听命于我们的武装。范先生有这两样东西。”
“我能得到什么?”
“陶邑实际的控制权。”昭滑说,“明面上,你可以继续做你的生意,甚至扩大规模。暗地里,陶邑的军政大事,我们商量着来。当然,楚王那边,我会应付。”
这个条件很有诱惑力。但范蠡知道,与虎谋皮,必须万分小心。
“我需要时间考虑。”范蠡说。
“可以。”昭滑起身,“但请范先生尽快。国君的任命,最迟半个月就会下来。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送走昭滑,范蠡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夜空。
陶邑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齐国、楚国、宋国朝廷、端木赐、昭滑……多方势力在此博弈。而他,被卷入了漩涡中心。
但范蠡没有恐惧,反而有些兴奋。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让他想起在越国的日子。那时的他,用谋略和算计,帮勾践灭吴称霸。现在的他,要用同样的手段,在宋国开辟自己的天地。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为君王,是为自己。
远处传来更梆声,四更了。
范蠡回到房中,铺开地图,开始筹划。
他要在这张地图上,画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一条连接齐、宋、楚,贯穿战乱与和平,最终通向自由的路。
夜还长,路还远。
但他已经看到了方向。